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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戴季陶在政治领域假托孙中山制造复古逆流的时候,政治嗅觉颇为灵敏的章士钊,迅速做出反应,他似乎意识到,借助党派的政治力量和革命救国这一冠冕堂皇的口号来攻击“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时机来到了,于是在1925年7月(戴文出版两个月后)将《甲寅》复刊(原为月刊,此次为周刊),以文言和句读的古典面貌,宣扬“尊孔读经”的重要性,成为戴季陶在文化界的代理人。他连续发表《评新文化运动》〔6〕、《评新文学运动》〔7〕,向新文化运动发难。作为一位政界中人,章氏利用自己的权力要求中小学生“读经”,因为只有“读经”才“能够救国”,这与戴季陶靠孔子来“革命”的论调在逻辑是一样的。对章氏公然的倒行逆施,鲁迅再也无法沉默了。他讽刺地说:“一个阔人说要读经,嗡的一阵一群狭人也说要读经。岂但‘读’而已矣哉,据说还可以‘救国’哩。”〔8〕“这种东西,用处只有一种,”鲁迅在另一篇文章里评论说,“就是可以借此看看社会的暗角落里,有着怎样灰色的人们,以为现在是攀附显现的时候了,也都吞吞吐吐的来开口。”〔9〕
在新文化运动已经站稳脚跟的时候,戴季陶、章士钊之流无论搬出什么样的伟人和宏论来,都不可能阻挡新文化的发展了。但戴氏对“三民主义”的解释为蒋介石的三民主义提供了一个基本的思路,也奠定了国民党以儒学治国的方针。至此可以说,“五四”新文化传统被国民政府视为文化上的敌人,遭受打击和挤压,就是情理中的事了。国共两党对“五四”新文化传统的不同态度,都意味着这一文化传统将难以逃脱被政治化的命运,与此伴随的,是知识分子向政治舞台的挺进。
1926年国共两党联合北伐,试图消灭军阀,完成统一中国的大业,新的一轮战争又开始了。这次战争与以前的战争不同的是,它不再单纯是不同军事集团的利益之争,而是为了消灭军阀的“主义”之战,因而获得了各阶层的广泛支持,许多知识者投笔从戎,加入到这一军事行动之中,这在此前是很少出现的现象。如郭沫若担任了北伐军的行营秘书;谢冰莹报考军校,开赴前线;小说家王思玷在山东起兵与北伐军遥相呼应。可以这样说,北伐战争是“五四”之后知识者们自觉参与的第一次战争。它预示着此后中国的知识分子们将有两个地方来完成自己的使命:一个是书房,一个是战场。
值得注意的是,鲁迅对北伐战争保持了适度的乐观。在北伐战争节节胜利、人们欢欣鼓舞的时候,他还是禁不住泼了一盆冷水:“最后的胜利,不在高兴的人们的多少,而在永远进击的人们的多少。”他接着指出:“庆祝和革命没有什么相干,至多不过是一种点缀。庆祝,讴歌,陶醉着革命的人们多,好自然是好的,但有时也会使革命精神转成浮滑。”〔10〕鲁迅和郭沫若对北伐战争的不同态度,代表了此后中国文人对战争的两种立场:一是放弃文学和文化创造,投笔从戎,在与现实最切近的军事行为中实现自己的价值;二是坚守文化立场,静观形势发展,并及时指出社会行为中潜伏的危机。以后的历史证明,在民族灾难煎熬下的中国文人,大多在书房里难以安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古训,像鞭子一样,将中国文人驱赶到政治军事活动中去。与这一救国行为相伴随的,是中国文人向操纵社会的权力核心迈进。“五四”远离政治的人文知识者群体,不复存在,知识分子为自己构筑的独立文化空间与政治权力空间相融合了。值得注意的是,文人雄心勃勃地向军事集团渗透,常常是以牺牲自己的“文”人特征为代价。文人的生存方式、职业要求和长期养成的人格素养,决定了他将生活在两个世界之中:一个是现实世界,一个是学理化或诗意化了的内心世界。但军事斗争以最切近的现实利益为转移,其中常常伴随着阴谋和血污。军事集团的内部秩序也完全是一种等级秩序,它无法容忍知识分子们最迷恋的独立与自由;也许最让知识者们难以忍受的是军事斗争中对生命的浪费与挥霍。这一切都注定了文人投身军事集团之后必将陷入难以摆脱的精神困境之中。谢冰莹和郭沫若都为我们记录下了知识分子在战争中的心理体验。谢冰莹为能参加“正义”的北伐战争而激动不已,但革命的乐观主义激情有时也难以掩盖战争的残酷性。她记述说,她的一位同学被俘后,又逃了回来。但他们的营长认为他是临阵脱逃,就将其“就地正法”了。面对着这残酷的一幕,谢冰莹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但这就是战争的逻辑:宁错杀一个自己的战士,也决不能留下万一的隐患。郭沫若在北伐战争中见到成堆的尸体时,内心也时常涌起伤感之情,但绚烂诱人的“主义”和对未来美好世界的憧憬会迅速浮现,将悲哀变为悲壮、死亡成为壮举、血腥的屠刀化为旌旗。无数的生命在瞬间消逝,被看作是人类通向未来福祉无法回避的代价。知识者很容易就认同了战争的逻辑。
然而,出乎郭沫若和谢冰莹预料的是,北伐战争的正义性,很快就被浸泡在血泊之中,郭沫若因提前揭穿了蒋介石的政治阴谋被迫流亡海外。鲁迅受到很大震动,他感到悲哀的不仅仅是阴谋和暗算,而是中国人的生命居然如此廉价,有些年轻人竟然成为屠手。为此他不得不考虑,作为一位始终捍卫自身独立人格的知识者,在新的时代动荡中,应该怎样发挥自己的作用。在他苦苦思索的时候,一场新的文化风暴又一次使他措手不及。反击章士钊的文章墨迹未干,“五四”新文化和新文学又陷入四面楚歌之中。
三、一个人和一个传统的死亡
1928年,创造社和太阳社的年轻文人,猛烈批判以鲁迅为代表的“五四”新文化和新文学。他们以历史审判者的姿态,将鲁迅定为“封建余孽”、“有闲阶级”和“二重的反革命”,并宣判了“阿Q时代”的死刑。这是“五四”新文化与新文学自诞生以来遭受的最大的攻击。本次文化风暴与1925年的复古运动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地方是,都以救国的名义,将“五四”看作是他们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不同的是,这次的“批判武器”,不再是“孔孟之道”,而是来自西方的马克思主义。“孔孟之道”,鲁迅是熟悉的,他曾说孔孟的书读得最多,所以与复古派斗争的时候,鲁迅游刃有余;但对马克思主义,鲁迅并不熟悉,在这种情况下,鲁迅开始阅读马列的著作。他后来回忆说:“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的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11〕这段话是颇耐人寻味的。它对解决下面的问题很有帮助:鲁迅这位二十年代最看重自我独立话语权的知识者,怎么会在被“围剿”中转向呢?我们仔细分析鲁迅这段话,就会发现,在鲁迅看来,马克思主义首先是一种“科学的文艺论”,而不是作为阶级斗争武器的政治革命论;鲁迅阅读之后明白的是“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问题”,而不是其他。接下来的问题就不难理解了,鲁迅是以一位文学家的身份接受马克思主义的,所以接受马克思主义之后,他并没有放弃他始终坚持的人文立场。这说明,鲁迅的“转向”,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彻底,“五四”新文化传统没有失掉自己最忠实的捍卫者。
革命文学进行了近两年的时间,鲁迅毫不妥协地守护着自我和“五四”新文化的尊严。1930年,左翼文人改变了策略,鲁迅被推为左联的盟主。鲁迅在国民党和共产党这两大政治集团之间有了倾向性。
历史的发展经常愚弄那些最聪明的人。从“五四”过来的独立知识者群,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再也守不住自己脚下的阵地,开始了与政治集团和军事集团合流的过程。与鲁迅向左转一样,胡适开始支持国民党剿灭共产党的军事斗争,他说:“政党争权应当依法而行,以求取大多数国民的支持。用武力推翻政府是不合法的,是暴乱。政府为了自卫,有责任平定暴乱。”〔12〕我们经常说鲁迅是“党外的布尔什维克”,那么胡适也成为了党外的国民党。但尽管如此,鲁迅身上仍然流淌着“五四”的血液,他不可能把自己全部交出去。鲁迅的独立性,使他再一次成为一个“孤独者”——左翼阵营中的孤独者。随后爆发的“两个口号”的论争,反映了他的孤独处境。然在论争正酣时,鲁迅撒手人寰,一直寄植在他身上的“五四”精神之火也随之熄灭。
就像当年尼采宣布“上帝死了”一样,三十六年之后,“五四死了”。没有了上帝,人们可以为所欲为,没有了“五四”新文化传统作为精神支撑,中国知识分子也可以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