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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于一九○一年底出任此职,至西太后死前一年(一九○七),她深恐这位权相,在她死后无人可以驾驭,乃把袁氏明升暗降,调任军机大臣,去其实权。迨两宫同逝,摄政王诛袁未遂,只把他开缺回籍,但袁在北洋大臣任内,羽翼已成。而继任的满族亲贵又过度颟顸,因此袁在北洋任内的文武旧属(包括段祺瑞、冯国璋、徐世昌等文武官僚),暗中仍听命于袁。迨武昌乱起,袁氏应诏复职。他原有北洋任内的文武班底,虾兵蟹将,一时随之俱起。这就是后来民国政坛上所谓‘北洋系’的原始核心了。
迨袁世凯做了民国总统,成为一人独断的大独裁者,他这个核心就开始膨胀了。首先加入袁党的,便是支持辛亥首义的各省咨议局的成员,和由他们推选的各省代表,和国会议员。这些人多半是康梁保皇党的同路人。大清帝国崩溃时,墙倒众人推,他们原是和国民党合流的。孙中山当选中华民国第一任临时大总统,若辈与有功焉。
迨南北和议粗成,袁氏代孙为临时大总统,他的老班底,和很多原是革命党员的政客,分别为各自的利害,组织了无数小‘党派’,据吾友张玉法院士的统计,民初大小政党,多至三百个以上(见张著「民国初年的政党’)。大小政客或分或合,以便在内阁和国会中争权。其中最有实力的袁氏之党,如掌握当时全国铁道,和交通银行的梁士诒为首的老‘交通系’,和一些原是革命党,和保皇党合流的若干较大的小党派成员,甚至包括副总统黎元洪,也就逐渐倒向袁党,成为北洋系的新政客了。
更不堪设想的,则是拥袁称帝的‘筹安会’的成员和赞助者,竟有一大部分为老革命党员也。其时他们也可算是北洋系的头面人物了。他们底第一号头头杨度,晚年曾由周恩来介绍,加入了共产党,举一反三,读者就可以了解到当年北洋系政客之复杂了吧!
等到民初新成立的‘国民党’成为国会中第一大党,走向国会独裁的趋向时,异党政客乃毁党造党,重行组合,成立‘进步党’以为因应。国民党当时名义上的党魁虽是孙中山,而志在组织‘责任内阁’的实际领袖,则为宋教仁。进步党作为他们的反对党,在梁启超、汤化龙等率领之下,也就亦步亦趋的走向拥袁方向,甚至成为袁氏老北洋系的新细胞。也可说是北洋系的外围吧!‘研究系’、‘政学系’也是北洋外围袁氏称帝时,汤化龙、梁启超虽也加入护国军阵营,反对帝制,但是袁世凯一旦死亡,民元旧约法,旧国会一时俱复,汤梁等旧进步党政客,乃另组其‘研究系’(原名‘宪法研究会’),加入拥段行列,成为段氏北洋系的新伙伴。
不特此也。在二次革命后,孙袁固然绝裂,国会里的国民党,却依然合法存在,并曾参加票选袁氏为正式大总统,其后才遭走狗之烹。然随孙而去的国民党,却也发生分裂。当孙氏开始组织其‘中华革命党’(一九一四),突出其个人独裁的企图时,反孙的民主派党员,乃自组其‘欧事研究会’(研究欧洲大战)以为对抗。迨袁氏死亡,旧国会恢复,这组老国民党员,如张耀曾、谷钟秀、李根源、杨永泰、黄郛等人,乃在北京另组个‘政学系’来与直皖两系新老政客相表里,变成一支新兴而有力的北洋系边缘政客。
且看黄郛(一八八○─一九三六),二次革命时,他本是头颅有价的孙文死党,名列袁世凯通缉名单的首要之一。此时返京参加政学系,与北洋派合作,最后曾在北京政府中做过‘摄政内阁’的‘国务总理’,成为中国临时的国家元首呢。(参见笔者另篇‘政学系探源’,原载于‘海外论坛’,重刊于‘传记文学’六十三卷六期。)
【笔者附注】黄郛是国民党先烈陈英士的盟弟,蒋介石的盟兄。‘二次革命’后,他们都是逃亡海外、袁政府悬赏有价的通缉犯。迨袁氏死后,通辑解除,他们这些职业革命家,又纷纷返国图谋在新政坛另觅出路。据黄郛夫人沈亦云女士告我,说:那时党人回国,另谋出路,‘有办法的’,都纷纷前往首都北京,见机行事。‘没办法的’,则只有南下广州去依附孙中山,暂时栖身。显然的,黄郛是属于‘有办法的’一群。去了首都北京,黄郛后来在北京政府中的崛起,原是从参加‘政学系’,作了皖系大总统徐世昌手下的红人。渐次攀缘入阁。但是他底国民党的老背景,使他又变成有‘倒戈将军’之称的直系军头冯玉祥的密友。当第二次‘直奉战争’时(一九二四),冯玉祥‘倒戈’回师占领北京,直系政权垮台,总统曹锟被迫去职,直系内阁总理顾维钧化装潜逃,国家无主,黄郛乃奉命组织‘摄政内阁’,做了一阵短命的国家元首。此即黄夫人所说的‘有办法的’实际意义吧!举一反三,所以笔者曾一直劝告同行治史者和读史者,评论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不可以‘现时观念’(present…mindedness),妄评古人。黄夫人底‘有办法’、‘没办法’的观察,说的那一时代的话。至于国共两党来都建立了各自的政权,把孙中山颂扬成国父。那时代的人,无从预见也。他们眼光中的广东元帅府,只是一个灰溜溜的政治儿戏而已,为‘有办法的’人,所不屑一顾也。
当我在三十多年之后,把冯玉祥和黄郛合营的这次‘苦搭打’的内幕,告诉了当年的受害人顾维钧先生时,顾大笑,并以他不常有的中英双语,告我说:‘想不到黄太太那时也是个acplice(共犯)。’我又说:‘黄夫人说您那时是化装成一位美妇人逃走的呢!’顾微笑说:‘她在胡说。’他二人那时都在哥伦比亚大学参加口述史计划,不时碰面说笑。而我却是他们两方面的共同助理,所以也时常参加他们说笑。
总之,民初的游离政客,摇摇晃晃,纷纷合合,一共组织了三百多个党派。吾人读通史,但须知其来龙去脉节要而掌握之。细枝末节,就留待专著以述其详了。所以笔者不揣浅薄,也就把民初政党浓缩成半页故事如上。这半纸之论,希望能帮助一般读者了解,何谓‘北洋系’这个笼统的概念就好了。
兼论袁世凯 汪精卫之覆辙
读者贤达,如略窥上述北洋系的来龙去脉,便知道它是民国初年掌握中国命脉的最强大的政治军事集团,在袁氏倒行逆施,称帝之前,他对这一集团是可以绝对掌握,并可驱使他们来为人民服务的。不幸他权力太大,自信心又太强,终于滥用其权,来为非作歹,以致一失足成千古恨,终于王纲解纽,全盘崩溃,误国害己,莫此为甚?
袁世凯在民初的最后失足,其不幸,无独有偶,正与二十二年之后汪精卫在抗战期间所犯的错误,有其异曲同工之处。笔者昔年尝为文,‘论汪精卫的十大错误’,认为他前九次错误都可以改正,而得到爱护他的全国同胞的宽恕,只是他最后当汉奸这一错误,做得太绝了,无法回头,临终虽幸免于枪决,但是青史无情,汪某就遗臭万年了。
袁世凯也正是如此。袁氏犯了一生的错误,都有其改正的机会,只有最后的一次,妄想做皇帝的错误,犯得太绝了,无法回头,他就和汪某一样,万年遗臭了。袁氏濒死,终悟前非,乃有‘他害了我’的模糊遗言。此‘他’显然是他的孽子袁克定也。汪氏在敌国弥留时,不知是否亦留有斯言?若有人也‘害’了汪某,则此人应该就是他的恶妇陈璧君了。人世无常,袁汪二人,皆是一代才士能臣,一时之民族英雄也。生而不幸,遭遇到这么一对蠢妻、孽子,以致晚节不保终,而贻臭史策。后之当国贤豪,以史为鉴,可不慎哉?
大陆上的江主席,现在正在大倡其‘以德治国’的新号召。其实我孔孟之教早有明训。以德治国,应从修身齐家做起。身不修,家不齐,有现成的家教不要,却偏要坚持其马列史毛的斗争之说而不改;更有些领袖人物,迷恋于东邻切腹自杀杀人的靖国神社所传播下流陋习而不悟,一失足,便可能有袁汪二氏的相同下场。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当国者迷,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吾侪升斗小民,虽位卑言轻,然值此文化转型后期,法治民主的前程在望,众志成城,我们要以全民舆论的力量,对领导我们的英雄人物善加规劝,务使他们不再重蹈误国害己的袁汪覆辙才好。这当然是题外之言、一派闲话。
武义亲王不受封
现在让我们暂时丢开袁汪两位悲剧人物,再回头谈谈黎元洪、段祺瑞这一对袁世凯的接班人,看他俩在那段‘转型中期’,搞些啥名堂?
先说说黎元洪(一八六四─一九二八),这位湖北老‘黎黄陂’。黎公胖嘟嘟,笑起来,上海人所谓‘贼忒兮兮’的,看起来是一位憨厚的长者,大好人。事实上黎元洪也确实是一员‘福将’。虽然那位嘴尖的国民党元老胡汉民,却偏要说他浑浑而有机心。(见‘胡汉民自传’)
前篇已交代过,黎氏在天津水师学堂毕业后,曾被送往德国留学,精修炮术。回国后曾在定远旗舰上做过‘炮弁’。甲午大东沟海战时,他在广甲舰上服务。广甲沉没时,全船将士大都殉国,而元洪善泳术,泅水逃生,大难不死。
嗣后黎氏回籍,改行,转入湖北新军。迨武昌起义时,他已累迁至协统(旅长)。当时在武昌起义的革命党人,都只是一批新军中的小卒,苦于有兵无将。而有‘黎菩萨’之称的黎协统,虽是个反革命人物,却颇得军心,乃被这批革命部曲所胁迫,出任革命军都督,领导武昌起义。其后竟能与袁世凯南北对峙,唱其对台戏,而名满天下。迨中华民国成立,开府南京,孙文出任临时大总统,黎论功荣任副总统。迨孙去袁来,民国政府迁往北京,黎连续当选为袁之副总统,却婉拒北上。以兼湖北都督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