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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回答:“会有一位先生亲自来找你,他会把鱼带过来。”
她不再多说,走了。我闷闷地熬过了一个上午。快到中午时分,一个男人找我
来了。在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暗自握起一直收在口袋里的匕首,准备随时出击。
“上周我买了一个灯。灯管是透明的,柱子里面装了蒸馏水,有很多彩色的气
泡,每个气泡里都有一条小鱼。现在有一条漏出来了,再也装不进去。”
他把一条五公分长的蓝色塑料鱼放到柜台上。
“就这条。能给我换一下吗?”
我给他换了一条蓝色的小鱼。
个子高高的,单薄,瘦长,棕色皮肤,面部线条柔和高贵,艾尔兹看起来就像
是另外一个年代的人,那种苏打水啊快餐啊都还不存在的年代。他显得很健康,也
自私。我喜欢有点自私的男人,因为他们懂得照顾自己。我也很想成为这种人。迷
人之处还有他长长的手指,低沉的嗓音,变幻着绿色,灰色,金色和栗色光亮的眼
睛,每变一种颜色,中间转瞬即逝的一闪都近乎半透明,而且左眼比右眼的颜色淡
一点。就这么一双眼睛,看上几个小时也看不透。我们经常合作,彼此欣赏。在被
那些苛刻的工作报告所折磨的那段时间,我们俩好上了。
在我,从离队那天起,就没有什么能够妨碍我享受这段感情。
至于他,处境有点不妙。他的上司疑心重,尤其怕他受我的传染,所以最终把
他派往世界的另一端执行“长期任务”,至少三年。
也就是派到伊朗去。我向他传授自己的经验,并建议他去学学Krav Maga。艾尔
兹不听。他不愿意仿效我。他更愿意和“官方”保持一致,好好工作,得到晋升。
我还是坚持,通过一个朋友来和他交换意见——朋友往返于我们之间。带封信过去
得要三天,朋友不厌其烦,因为他觉得事情重大。他知道,在那种地方,每做一个
决定就是生和死的差别。
我们最后一回沟通,是以信的方式,双方都固执己见。十几天后,艾尔兹被一
辆横在路中的汽车给绑架了,就像我两年前曾经历过的一样。他看过我写的报告,
我们也就此聊过很长时间。他没有按我说的去做,而是听从了亲爱的上司的意见,
息事宁人,采取“被动态度”。
“我的”一个乞丐找到了他,躺在城外一个垃圾堆里,昏迷不醒。他把他送到
医院,然后给我报信。他不知道我已经不在其位了。医生说艾尔兹多处骨折,内脏
出血,大出血。搞不到药品,医生给他打一针吗啡了事。
就这个时候,在几千公里之外,一个女婴,像世界上所有六个月大的孩子一样,
刚刚能够站起来。大大的眼睛。我盯着她的眼睛看,没有够的时候。她也看我,有
一点调皮。它们是绿色,灰色,金色还是棕色?……那么多的光芒在跳跃,那么多
的色彩,变幻莫定。真有意思,左眼比右眼浅那么一点。她在对我笑。她不知道,
她的爸爸刚刚死去。
2001年9 月11日:针对美国的自杀式攻击。
2001年8 月中旬,我在Hotline 公司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这是巴黎一家
网络运营商,我做接电话的技术支持。9 月11日那天,我一直在电脑前工作,顾客
电话不断。下午过了一半的时候,收到管理部门发来的邮件:看新闻。我没理会。
工作的时候我不喜欢被打搅,也不喜欢看新闻。我这个办公室里挤了四十好几个人。
有一台电脑前人头攒动。我和自己的好奇心较了半天劲,然后,和其他坐不住了的
人一样,决定过去看看。屏幕上是一幢楼在倒塌的画面。议论纷纷。有人提到恐怖
袭击。另一些人否定了,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是巴勒斯坦人干的。我对此没什么兴
趣。总的说来,我对互联网上的图像资料都持不信任态度,职业病。我转身回去干
活。一个同事叫住我,异常激动:
“看见了吗?飞机穿过了塔楼。”
我没好气地反问他,一大串问题:
“哪里?什么时候?什么飞机?什么人控制的?”
“不知道。”同事回答,看起来对这类细节并不关心。
“既然没有答案,我对这种事情就没什么兴趣。又是假新闻。”
“当然不是,”他反驳我,“看看这网站,是CNN 的现场直播!”
“他们的网站可能被黑掉了。电视里肯定会播这条消息。”我打断了谈话。 我回去工作。办公室里一片惊恐。都在讨论。这正是我所害怕的:过于感性,
丧失理性。我抱怨了几句,尽量让自己置身于这股情绪之外。信箱里的邮件源源不
断。容量不够了,我准备简单回几封,这时我发现服务器没反应。
“怎么回事?邮件发不出去!”
一个同事告诉我:“互联网爆了。”
“够聪明的你!总不会是这种低级闹剧让我们的服务器爆了吧?”
“什么闹剧?关我们服务器什么事?这是全地球的事。至于电话,别提了,纽
约根本接不通!”
“纽约?”
“双塔啊!你没看见吗?一遍遍放呢!没看我的邮件?”
“不是假新闻?”
“很遗憾,不是假新闻。”他叹口气,“你来看。”
我不情愿地跟过去。他把新闻图像调出来给我看,为了不至于因为网络问题而
错过细节,他已经保存在电脑里了。
“看到了吗?这是那个坍塌的大楼。”他评论道。
当然看到了,但是我还是难以相信。在我看来,这仍然是网络图像而已,不足
为凭。回到座位,我想和几个主要服务商取得联系,它们大量转发来自世界各地的
邮件,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任何回应,他们的网站也爆了。顾客开始电话投诉。
这从侧面说服了我。
我十点多离开公司。路上,地铁里,都没人了。这种空寂叫人深受震动。家家
户户都开着电视。我和他们一样,一回到家,就一屁股坐在了电视机前。
对攻击的画面我还是持怀疑态度。这样的冷静,这样的清醒,这样沉得住气…
…都是职业打下的烙印。我太了解那些伊斯兰分子了,他们的方式是零打碎敲,没
有能力策划这么长远的行动计划。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我决定和老同事多龙联系一下。他邀请我周末去伦
敦。在他家,我碰到了其他两个同事,扎克和阿莫斯。气氛很紧张,我试着打开话
题。
“Al-Qaida 是什么来历?”
“你说‘基地’?不清楚!”多龙回答我,“美国人发明了这么个曲里拐弯的
叫法,已经把它当成了这类组织的统称。你知道,他们说出这样一个名字是为了安
定人心。这是他们的策略。你还记得吗,在我们那里‘实习’的时候,那些美国人
就费了不少时间来给路人取名字,‘鲍比’什么的?”
“不会是阿拉伯人干的。”我肯定地说,“我了解这个领域,他们中没有任何
人能将经验、严密、头脑和技能集于一身,来完成这次攻击。何况,还得好几个具
备这样素质的人。”
“可美国人愿意这么认为。”阿莫斯反驳我。
我知道他没把话说透。以我现在这种“不可接触”的身份,我从心底里认为这
很正常。他没再说,我继续我的推测:
“他们懂什么?不管怎么样,他们至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阿拉伯人是怎么‘工
作’的。美国人可以说说训练营,但他们从未置身其中过,而我,我有。那里面所
有的训练都不可能打造出这样高水平的行动。那些躲在阿富汗山洞里的人……绝不
可能,反正我不相信。至于那些众所周知的”后台“国家,很久以来就被全世界盯
得死死的。没错,我们是常常无力挡住那些疯子在商业中心搞爆炸,但不也有上百
次让他们没能得逞吗!”
我用目光征求他们的意见。都不吱声。我又问:
“为什么选中双塔呢?这既不是文化象征,也不是战略要地。”
阿莫斯目视前方。扎克使劲挠头。多龙拿把小勺在没放糖的咖啡里面搅来搅去。
“我没有答案,只有问题。问题太多叫人睡不安稳。”
身为东道主,多龙决定尽量帮我解答一下。
“你已经注意到了这次攻击在技术上的完美。筹划周密,过程流畅,无懈可击。
会是恐怖分子的杰作吗?你想想,把藏在各处的人集中起来,这么多年里却没有露
出一点痕迹:要避开各国情报部门的追踪和监视,要挑选人员,做心理培训,伪造
身份……这仅仅是资金的问题吗?当然不是。而且你也说了,如此有条不紊的行事
方式不是阿拉伯人所能具备的心态。”
我点头,补充说:
“这么有规模的行动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他们把扎克召回去了。”阿莫斯在老朋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冷不丁跟我说
了这么一句。
“他的偏执症好了?”我开了句玩笑。
阿莫斯郁闷地看我一眼。我因为摸不着头脑而有点难堪,也为自己那个敏感的
玩笑有点不好意思。对扎克来说,这次被召回是他的胜利。以他一贯的激情风格,
扎克慷慨激昂地开始发表意见,说他在心里憋了很久的看法。坚冰打破,讨论渐入
佳境。以多年的丰富经验,我们天马行空地揣测着事件背后的真相。
“最要紧的,是不要再把那些聪明人看成蠢蛋,也不要把那些蠢蛋看成聪明人。”
扎克声称,“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看清事实。”
“我们来分析一下技术上的可行性。”多龙打断扎克,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这是职业选手才能干出来的活儿,有这种本事的人不超过三十六个。真是胡说,
会是这些阿拉伯人,只受过几天训的糟糕飞行员!说到驾驶技术,你真以为有人会
握着操纵杆来开波音吗?”
“飞机的飞行轨迹既没有显示出任何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