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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抬举,是“克隆”名人的又一妙法。用得妥当,是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今天,一个哥们儿写了本书,一群哥们儿大吹法螺,恨不得说成横空出世,中外古今,惟此一人。你推我,我推你,用不了多久,这天下名人便被他们弟兄包了圆儿,别人要挤进这个圈子可就难于上青天了。杨执中当初说权勿用“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此乃是当时第一等人”,正是开的此道滥觞。莺(脰)湖之旅除了东道主娄氏兄弟及其亲友,特约嘉宾都是从杨执中这个根上牵扯出来的,可见收效之快。
名人之路的另一条妙法是要善于自我推销。许多使名人成为名人的奇闻异事,若要细寻其源,都是自己吹出来的。十年寒窗、铁砚磨穿、等着实至名归的老实人,在名人作坊的操作面前,直是十足的呆子。名人名人,要紧的并不是“学”而是“名”。只要有了名,学问有没有是无关紧要的。比如,如果你有了“楹联大师”的名,会不会做对联有什么关系呢?大师是不轻易出手的。不出手,谁知你有没有呢?只要今天出席名联观赏会,明年主编一部名联大全,后年主持什么新楹联评选,年年都有机会抛头露面,然后再时不时地爆出些子花絮,某某某不许记者拍照呀,某某某将赘名门呀,某某某泪洒江滨呀,某某某随处留情呀,让你的名字永远留在人们脑中——不管以什么形象——名人的地位便坚如磐石,不可动摇。你看张铁臂,他虽然因着权勿用的关系进了娄府,但他的事迹却是自己说出来的:“晚生小时,有几斤力气,那些朋友们和我赌赛,叫我睡在街心里,把膀子伸着,等那车来,有心不起来让他。那牛车走行了,来的力猛,足有四五千斤。车毂恰好打从膀子上过,压着膀子了,那时晚生把膀子一挣,吉丁的一声,那车就过去了几十步远。看看膀子上,白迹也没有一个,所以众人就加了我这一个绰号。”这一场“硬气功”表演,谁也不曾见过,但因他不断地自我吹嘘,也就传之广远了。张铁臂后来的表演,都具有轰动效应。烛光下舞剑,权勿用用手蘸水洒不近身,此事可疑,因为烛光下本来看不清楚,鬼知道权勿用捣了什么鬼。至于那一场张大侠自编自演的以猪头当人头的闹剧,不过是笑料一场,被张大侠白白骗取了五百两银子。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娄府的少爷是不会去张扬的,所以,张大侠仍可放心地再到别处去施展这套骗术。
此外,蘧公孙的刻书,牛浦郎的冒名,匡超人的行孝,景兰江的做诗,都是成名的捷径,此处不再细说,留待以后慢慢道来。
细味《儒林》中各人成名之旅,我忽然憬悟今天闹腾的种种花样,实在是古已有之,都不是什么新鲜玩艺儿,只怪许多人读书不细,又不能活学活用,以致蹉跎至今,那些乖角儿不是早已借此成名了吗?而且,今日的科技何等发达,过去小规模的试验,已经可以大批量地生产,张铁臂那样的气功师就车载斗量,而且各立门户,开宗立派,收取的费用数以百万千万计,甚至还能聚众万人,大闹京师,区区五百两银子哪里填得满他们的胃口!批量生产的结果,使今日名人多如牛毛——几乎天天都能从各种媒体上冒出大批名家,起码也是新秀,闹不好又是大师、泰斗——媒体的廉价头衔也在批量抛售呢!
如果今天再要来一场名士大聚会,只恐莺湖舴艋舟,已容不下这许多大名家了。名人之旅,越走越顺当,越走越宽广,从中国已经走向世界,从传统文明已经进入信息时代,这大概也算时代进步的一种标志吧。看来,随着名人作坊向现代化的转化,我们也应当有一部《新儒林外史》了。
学与商
? 钟叔河
念楼小文
传统读书人多轻商。《儒林外史》里的牛玉圃,只能算读书人中的败类,在新认的侄孙面前,也要装出一副看不起盐商的假样子。虽说历史上出过一位陶朱公,可以让商家觉得光荣,用金字写到黑漆招牌上去,而在读书人心目中,究竟只是一个“大隐”的变例。
予生也晚,已在“九·一八”事变之后,然而对于这类情形亦曾亲见,不全是从《儒林外史》里看来的。
公认为传统学人的最后的代表陈寅恪先生,却在我出生的十多年前便发表过相反的意见。吴宓一九一九年九月八日的日记中,记载过陈先生的一段话:
“孔子尝为委吏乘田,而其事均治。抱关击柝者流,孟子亦盛称之。又如顾亭林,生平极善经商,以致富。凡此皆谋生之正道。我侪虽事学问,而决不可倚学问以谋生,道德尤不济饥寒。要当于学问道德以外,另求谋生之地。经商最妙,Honest means of Living(谋生之正道)。若作官以及作教员等,决不能用我所学,只能随人敷衍,自侪于高等流氓,误己误人,问心不安。……”
下面还有几句,是对“妄倡邪说,徒言破坏”的批评,似不必引。在这里我只想指出,陈氏所揭示的原则——事学问者不可倚学问以谋生,是颇有几分道理的,至少在“理想国”中应该如此(吴宓系因译述柏拉图《理想国》而及陈氏之言)。因为学人如倚学问以谋生,即不能不随人敷衍,屈己从人;学问如成为谋生之手段,即不能不牺牲其独立性和纯粹性,水平和价值均不能不大打折扣矣。
在另一方面,人既然是生物,便有生活要求。李后主填词、宋徽宗作画的条件,几百年才逢一二,故常人自不能不寻求维持生活的手段。陈氏所反对的,只是把自己从事的学问拿来充手段罢了。士农工商,谓之四民;士若欲舍本业以他求,还有三条路好走。但务农做工,需要力气或手艺,非读书人所能,故“经商最妙”便成了合乎逻辑的结论。这也是到了哈佛,读过柏拉图,能用洋文表述“谋生之正道”的人才能作出的结论。他们早就走出《儒林外史》的时代,进入现代社会了。
为委吏,乘田,无须“道中庸而极高明”,孔子不过把这类小差使当作谋生的手段,而这类差使亦没有妨碍他删诗书订礼乐,成为一代宗师。庄子当漆园吏的情形恐怕也差不多,他绝不会对来巡视漆园的上司朗诵《逍遥游》或《养生主》。就是陶潜、杜甫以至写《儒林外史》的吴敬梓,也没谁领取过一文钱稿费。而陈先生虽志行高洁,敢于遗世独立,卒不能不以“作教员”终其一生,此今昔之不同也。然则,“于学问道德以外,另求谋生之地”,又岂易言哉!
时至今日,情形又已大变。人们的观念,早已由轻商变为重商。“学者”“文人”早已职业化,各有各的组织和单位,而工薪微薄,诱惑甚多,故争取企业家的“赞助”于面子和里子均有极重大之关系,得之则群以为荣焉。有钱的老板“赞助”出了几本书刊,开了几场讨论会,也就成了名誉理事或主席;偶发雅兴,想发表“著作”和“作品”,代笔和捧场者自然大大的有。至于那些靠经营或色艺发了财的“名人”“名女人”,其传记、小说、写真、写假更是汗牛充栋。看起来,这些名人、企业家倒真是“于学问道德以外”,找到了进一步赚钱赚名的大道和乐土。但不知陈氏地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我也不敢轻商,在读了陈氏关于顾亭林的话以后,还真希冀在“儒商”中能出几位肯追慕亭林先生的人,也并不奢望他写《日知录》,只要能在醉饱之馀有兴趣弄弄学艺时,肯照亭林先生《与人书十》中说的,要弄就自己去“采铜于山”,不要专门从“文人”“学者”手里“买废铜充铸”,便很好了。至于后来成了陶朱公的范少伯,就凭他“左提鼓,右援枹,以应(吴国)使者”时所讲:“余虽靦然而人面哉,吾犹禽兽也……”这种勇敢和坦白恐怕只能是古典的,今人断断乎做不出,所以也就不敢将他树作典型,虽然有西施小姐三陪总会有人艳羡。
什么是真正的批评规则
? 何清涟
——对张曙光先生《批评规则、交往理性和自由精神》一文有关事实的澄清与回答——
事情的缘起:我在一九九八年三月份就已听到传闻:张曙光先生要发表一篇对我进行摧毁性打击的批评文章。但最先读到的是《读书》一九九九年十期的校样,那是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