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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的风土是很染人的。你看着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地很平,黄牛在路上慢慢走,风也不烈,草长,庄稼也长,一年一年,春种秋收,有四季管着。可时间一长,你就不知不觉地变了。开初,她只是觉得这里的人不太讲卫生,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孙布袋身上就有这股味,她总是催他去洗一洗。后来,她在田野里也会闻到这种味,风里也有,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让人晕晕乎乎的味。再后,慢慢地,她就闻不到了。按秀丫的本性,她应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可到了呼家堡之后,不知怎的,她很快地就学会了沉默。她也开始像呼家堡人一样,把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在心里沤着,火在心里烧,烟在心里沤,让外人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甚至学会了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假话。她发现,平原上的人其实都是爱说假话的,说的都是些小假话。这里人不说大假话,是不敢说。说大了一是怕人不信,二是说得太大连自己也承受不了。他们把说假话叫做随口编〃筐〃。有一阵子,连秀丫也会随口编〃筐〃了。夜里,她常常魂不守舍地跑出去〃串门〃。一旦孙布袋问她,她就随口编〃筐〃,不是说去三婶家了,就是说去二婶家了,再不就是去牵牛姐家了。可她谁家也没去,她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有几次,她曾大着胆子跑到果园里去找他。她没从有木栅栏的地方过,她怕人看见,她总是从另外的地方跳进去,那些地方扎满了棘棘,有一回,她把裤子都挂烂了。她就是在那里无意间窥探到了呼天成隐藏着的秘密。在果园深处的茅屋里,竟还躺着一个人呢。在村里,除了呼天成外,她是唯一撞见那个外人的。一看见那个躺在草床上的人,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在慌忙中,她不得不编〃筐〃说:〃呼支书,我找你有点事。俺家的猪……〃呼天成见她一头撞进来了,猛地愣了一下,尔后立马说:〃好,好。到外边去说吧。〃
说着,就把她领出来了。出了门,走到一棵树下,呼天成淡淡地问:〃有事么?〃秀丫喏喏地说:〃也、没啥事。〃
呼天成立时很严肃地说:〃这里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
她赶忙说:〃我不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
呼天成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决不会说出去。到了这会,他才松了语气,说:〃你回去吧。〃
就这样,三言两语,她被打发走了,她走一路哭了一路。
后来,那个〃外人〃走了。那人是走了很久之后,秀丫才知道的。他来的时候是秘密来的,走时也是秘密走的。这人究竟是谁,也只有呼天成一个人知道。其实,老秋走不走,跟广播里的声音有极大关系。有一天,老秋突然从广播里听到了六个字,他对女播音员嘴里吐出的这六个字非常敏感。听到这六个字后,他不顾身上的腰伤,竟然坐起来了!尔后,为了证明那六个字确实是从播音员嘴里吐出来的,他又让呼天成找来了当天的报纸,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后,他一天都很兴奋。当天晚上,当那六个字再次出现在广播里的时候,他微微一笑,对呼天成说:〃天成,看样子,我该回去了。你送我回去吧。〃
呼天成立时就明白了。老秋要出山了。到了这时,呼天成才发现,那广播里的声音,也不是随便说说的。老秋临走时,给呼天成留下了一句话,他说:〃农民嘛,还是种庄稼。〃
这话从字面上看,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可话外的意思却是很费人猜测的。呼天成是何等人,就这么一句话,在那种时候,一下子就把他点亮了。后来,呼家堡能够成为平原第一村,跟老秋的那句话是很有关系的。
老秋走后,当果园的茅屋里只剩下呼天成一个人的时候,秀丫就来得更勤了。可她一直不知道,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声音〃呢。每当她踏进果园时,那〃沙沙……〃的声音就跟着响起来了。她以为是风扫树叶的声音,也没在意。可呼天成心里是清楚的,他能听出那声音的用意,他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每当秀丫走进那所茅屋的时候,呼天成总是用一个字来打发她,呼天成只说一个字,他说:〃脱。〃
秀丫很听话,她几乎每次都脱得光光的,躺在里边的那张草床上等着他。可是,一到这样时刻,呼天成就开始练功了。他屏神静气地立在那里,就对着秀丫,对着那雪白的胴体练起功来了。一次又一次,秀丫哭了,秀丫哭着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啥要对我这样?〃要是练完功的时候,呼天民就对她说:〃秀丫,你信我么?〃秀丫含着泪说:〃我信。〃
呼天成就说:〃那好,那你就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要你的。你要相信我。〃
秀丫总是哭着说:〃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呢?〃呼天成就说:〃等到那种声音消失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秀丫说:〃我等不及了,我不想再等了。你现在就要我吧。我不怕丢人,我也不怕死,我什么都不怕。〃
呼天成说:〃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怕别的,我是怕我自己。你一定要等我。〃
就这样,一次一次的,秀丫一直在等……〃
呼天成也在等着。这仿佛是一场比意志、比耐力、比韧性的战斗,就像是猫捉老鼠;老鼠呢,也在捉猫。诱饵就在那里摊着……〃
再后来,秀丫开始恨他了。她再也不到那茅屋里去了。这时,呼天成就让秀丫当了〃赤脚医生〃,当上村里的赤脚医生后,她就不用再下地干活了。而呼天成却常常把她召到茅屋里去,让她去给他看〃病〃。只要她去了,仍然是让她脱得光光净净地,躺在床上……秀丫睁着两只幽怨的大眼,说:〃你有病么?〃呼天成就说:〃有。你就是我的'病'。〃
秀丫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呼天成就说:〃是为了治'病'。〃
尔后,他就又对着那雪白的胴体开始练功了。这时候,躺在床上的秀丫,对于他来说,就变成了真正的〃牺牲〃。〃牺牲〃二字,似乎只适用于女人,也只有女人才配用这〃牺牲〃二字!面对秀丫的时候,不能说呼天成没有痛苦,痛苦是有的。那痛苦就像是一条蛇,一直缠着他。他就一直用练功来把持自己,那一式一式的功法练起来时,叫人根本无法分心,一旦进入功法的境界,面前的景象就成了一具白色的幻影,成了一种幻觉,只要屏息凝神,那幻觉就会慢慢地消失。这场精神战持续了很久很久,越练,心中的渴念越小,越练,身上的气感就越明显。后来,呼天成觉得,他确实是战胜自己了,同时也战胜了外边的那个〃声音〃。作为呼家堡的当家人,在这一点上,他是挺过来了。那么,在以后的日子里,就再也没有过不去的桥了。在这个阶段里,呼天成的练功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了。气在他的脉络里是越走越顺,而那白色的胴体对他的诱惑却越来越微弱。不能说一点也不想,但至少他是能抗住的……〃
可是,一直过了好多年之后,他才发现,这套功对他来说,也是有害的。可当他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太晚了。
第六章(1)
一、骡子不是咸的
呼国庆决定去市里一趟。
他觉得,无论如何,他是对不住小谢的。
自从呼国庆任县委书记以来,他心头上压的坯是抽了,却又扎上了一根刺。那就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丽娟。在很多个夜晚,他都在反反复复地思考着这个〃如何面对〃的问题。人家是个姑娘啊,人家把一颗心都给了你了,你他妈的还是人不是了?!就说你不是人,可你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吧。然而,怎么跟她说呢?张不开嘴呀!
可没法说,也得说。他必须见她一面。
于是,在一个星期六的早,呼国庆独自一人把车开出了县委大院。然而,不巧的是,车刚出大门不远,就被另一辆车堵上了。
那是一辆桑塔纳。车门一开,从桑塔纳里钻出来的竟然是范骡子。范骡子快步走到他的车前,说:〃呼书记,我来领圣旨来了。〃
呼国庆把车窗摇下来,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今儿我有事。有话改天再说。〃
不料,骡子跟他犟上了。范骡子说:〃呼书记,我知道你有事。可我这事比你那事大。这事能给财政上弄一个亿!你要不想要就算了。〃
呼国庆车上的自动玻璃只关上了一半,又停住了。呼国庆沉着脸说:〃骡子,你诈我呢?〃范骡子说:〃你是县太爷,我敢诈你?你给我个脸,我这是往死里给你干呢。刚才我不是说了,我是领旨来了。〃
呼国庆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来吧。〃
待范骡子上了车,呼国庆说:〃说说吧,咋给我弄一个亿?〃
范骡子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了一盒烟来。他三下两下揭了封口,从里面掏出一支,递给呼国庆,接着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地给呼国庆点上,说:〃尝尝,味怎么样?〃
呼国庆吸了一口,含沙射影地说:〃嘿,吸上'大中华'了。〃
范骡子没接这个话茬,接着问:〃品出来没有?〃
呼国庆〃哼〃了一声,说:〃还行,味挺正。〃
范骡子把烟盒递过来,又让呼国庆看了看,那烟的包装十分精美,也看不出什么。可范骡子却说:〃我实话告诉你,这是假的。〃
呼国庆又吸了一口,说:〃假的?假也可以乱真哪。〃
范骡子说:〃就是以假乱真。〃
呼国庆并不喜欢范骡子这个人,策略是策略,他觉得对这个人是应该防范的。就说:〃说说那一个亿。〃
范骡子说:〃呼书记,咱县东拐乡有个亿元村,你知道不知道?〃
呼国庆说:〃知道。〃
范骡子说:〃他们是干什么的,你知道不知道?〃
呼国庆沉吟了一会儿,默默地说:〃知道。〃
范骡子说:〃那是一个造假村。在那里,造假已经达到国际水平了。我让你吸的'大中华'就是那个地方造的假烟。那个地方是造假'一条龙',啥烟都造,全是最先进的机器包装出来的,你根本看不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