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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点,考核精详。作者是勤奋的。他的参考书目达九十六种,目前在海内外可找到的,大都齐备,且有与某些知情人的函件;他以三年之力于材料的梳理。于是在全书中我们就处处可见其考核之功。他在不少地方纠正回忆录之类文章的误记或躲避。比如说,陆小曼回忆她与徐志摩相识的时间,这一般说来不会错。但是作者说不。又如蒋复璁回忆自己编徐的诗集时将某诗置于卷首,作者说错了,是卷末。这些地方,不仔细的人,一般是相信事主本人的话的。即如徐陆相识的时间、逾过“礼教大防”的时间,作者都能给他们一一考实。从后来的信里,从当年的诗里,从隐喻和暗语里推出并坐实,时间有了,地点也有了。老狱断案,煞是好看(见此书170—172页)。书里连沈从文当初受徐志摩提携,在《新月》上发出作品的目录也详查出来。因此他就可以下一断语云:美国学者金介甫名著《沈从文传》里说沈“不依附任何作家团体”的话并不确切。空口无凭,材料是证。所以我说,此书的资料使用,甚有可观。
第三,说到体例新颖。这是作者在《序》里说过的。他说他用了过去中国史书惯用的纪传体。二十四史都是用这种体例。用一个个人物的传记,连贯成一个时代的历史。比如,《史记》、《汉书》里汉高祖的《本纪》记出那一段的主要史事。要读得丰富一点,再读萧何、韩信等人的《世家》或《列传》。在这部《徐志摩传》里,分家庭、本传、交游三个部分。本传是传主的主要事迹;家庭人物算是世家吧;交游诸人算是列传人物。我看家庭成员的记事也是各种传记所不可少的。只有交游一部分,占全书五百五十页里的二百二十页,共收与之交游的人物四十名。我最喜读的是这一部分。这实际上是写了四十个与之有关的人物小传。可贵的是这些小传写得都很认真,我见过其中有的曾单独发表过。这种纪传体本是中国传统的史书写法。但是这些年来不见用了。作者一用,转为新鲜。正是钱钟书所云:“夫以故为新,即使熟者生也。”(《管锥编》321页)修辞如此,体例亦是。你读徐陆恋情事迹,甚有趣。陆是王赓的妻子,王赓是如何得知陆的私情的?请看蒋复璁列传。所谓“错中错”的传奇故事由蒋亲见,徐的惶恐,王的愤然,如在眼前矣。
最后说到析事入情。徐志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但是“情”很多。你写他,必须入情。作者颇解这一点,所以他作出不少人所未道的分析。不但如此,他写其它四十篇“列传”,也注重一个“情”。合情合理,合情感、合爱情以至合情欲,这就是我所说的“析事入情”之情。这里面有徐志摩与闻一多相敬而不相密的原由,有徐志摩接受胡适聘约为研究教授的不安(他算不得学者,自知之也)。其他的事很多。徐志摩弃前妻张幼仪而恋陆小曼,于旧道德新道德均说不过去。这一点作者是肯定的。但是说徐约张到欧洲就是为了离婚,“那就有点不近人情了”。我欣赏的还有对周作人的分析。北京一九二四年有一场“闲话事件”,鲁迅、周作人、陈源、凌叔华、徐志摩都沾上了。那是一场大争论。挑起人是稳健平和的周作人。为什么?作者从周作人对凌叔华的“情”上分析,落实到一种佛洛依德的潜在心理上。这是前人未曾道的,我觉有点道理。顺便说一下,在叙及当年北京文坛时,我总觉作者有点偏爱了东吉祥胡同一派,而屈了八道湾二周等人。你说周作人写文传谣,冤枉了陈源;但是陈源说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是抄袭日本学者的,也该一辩才是。说到这里我想补充一点:《凌叔华》中说凌随夫“此后便定居海外。一九九○年五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九十岁”。我记得似乎凌到晚年回到北京,也是在北京去世的。
(《徐志摩传》,韩石山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1年2月出版,定价:24元)
乡村“哲学家”刘亮程
? 贺雄飞
任何一株草的死亡都是人的死亡,任何一棵树的夭折都是人的夭折,任何一粒虫的鸣叫也是人的鸣叫。
又遇七贤
? 黄永厚文画屈原下场去了,画家吹响哨音又把“七贤”集合到竹林里来,干吗?——表演“傲骨”呀。
天下已定,座次排完,官多位少,总有一些失意失路的人。画家能够获得画《凌烟阁》功臣图的荣幸,却永远挤不进功臣队里,这就注定他要和失意失路者同持一种上不得客船的旧船票。于是,画“傲骨”摆“高雅”,纸上做“酷”,为他人,也为自己,排遣这心头之痛。断不了对庙堂的单相思,仅凭这一条也与堂而皇之把自己列于众圣云集的《雅典学院》的拉菲尔(1483年—1520年)相去五百年。
七贤中其有独立人格者不过半数,活得都很累,不足为今人法,硬把他们摆在一起,集雅于竹林,腆着肚皮,举着酒杯,或抚琴,或啸傲,那是滑历史之大稽,也不知这笑话还打算闹下去多久。有感于此,不才在《?望》上曾分别单个画过他们,还添了一个“搭头”吕安,每幅都承四益兄著文详为批评,后来收在他的《乱翻书》里(上海学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一版),今不引吕安画上跋文,权以此图作个七贤出场的引子。
青花酒壶
青 花 酒 壶
? 田 原 文
我不喝酒,但我的一些朋友,大都喝酒。一聚会,就“酒宴摆下”,他们喝得有滋有味,我则异其趣,以水相陪。随他们凭三寸不烂之舌,诱、哄、激、逼,我自巍然不动。按既定方针办:“杯”水一战。因此在二十年前,钟灵赠诗一首,其中他最得意的一句:“酒不同醉情同醉”。
说起钟灵,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在延安,毛泽东写的《反对党八股》中,批评有人在城墙上写的标语,把工字写成“
”,把人字写成“ ”,批评的就是钟灵。现在天安门两边的大标语,也是钟灵写的。钟灵多才多艺,方成赠他打油一首,诗曰:“曾和主席下过棋,城墙书法挨过批;白石门下称弟子,《黄土地》里当司仪。”钟灵能诗能画,也善饮,白干一斤,不在话下。常言道:“淹死会水的,醉死会饮的”。钟灵虽善饮,但也常醉。好在醉了不闹,仰天酣睡而已。有次,醉卧。丁聪、侯宝林、方成等见了,都俯首肃立床前,似向遗体作告别状,命人拍下照片,寄与钟夫人马利。钟灵见了,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嘿,你看,我又死过一回!”
许麟庐,写意花鸟,甚见功力。书法如画竹叶,书来唰唰生风。也是高阳酒徒,画一笔,饮口酒,哼着京戏。去年在京相见,气色极佳,原来已戒酒。
方成,小酌而已,但每餐必饮,从不醉。一杯在手,笑话连篇。真是天生漫才。
傅抱石嗜酒,作画时,以酒助兴。因有闲章:“往往醉后”。但只能是“助兴”,真正醉了,却行不得也。因我见他醉过,时在五十年代,记得是江丰,王朝闻来宁,酒后还得上台讲话,大家谦让,推傅公先讲,你推他搡,傅上台一张口,就吐得一地,只好搀扶下场。
张乐平嗜酒如命。遵医嘱:需戒,否则丧命。奉命住院,却打熬不住。偷偷叫女儿送来。办法:用装中药之热水瓶装酒。如饮时被人撞见,就讪讪掩饰:“嘿……我在服点中药!”
鲁兵是个酒仙。有次来宁找我,时值中午,我外出,他前门敲到后门,似鲁智深醉打山门,把楼上下午睡者,全都吵醒。过后来信说:“过门不遇。从窗望去,老兄不在,还则罢了。但见架上有瓶茅台,不曾喝到,可恨!留着,下次来吃!”鲁高度近视,不知如何得见。
我不谙饮,但收得酒具颇夥。此青花酒壶,小巧,纯朴。如能饮,注酒其中,对月独酌,倒也可享一下“对月成三人”之雅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