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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上天仿佛有意与她作对,几乎在她病倒的同时,洛阳城遭遇到百年罕见的雪灾。接连一百多天里,苍穹晦暗,无月无星,没有车马,没有行人,昔日辉煌灿烂的锦绣神都几乎变成一座死城。广袤的天地间只有肆虐的风雪,呼啸着穿越空荡荡的天街御道,震撼着枯树空枝。洛阳城里每天都有饿死冻死的人,即使官府开仓赈灾也无济于事,尸体倒在路边,即刻被风雪所吞噬,与苍茫的天地合同为一体。那样触目惊心的寂灭,仿佛劫数将至、天地全灭,人人心中都不期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日光消逝、万物凝滞的时候,八十岁的张柬之终于入阁拜相。
(本节未完待续)
张柬之可谓大器晚成的典型。他出生于唐高祖武德年间,少从太学,进士及第,但一直郁郁不得志,熬了大半辈子仍是个小小的青城县丞。这可能与他曾辅佐萧淑妃之子郇王素节的经历有关。迟至永昌元年(690年),武皇为建立大周开制举广纳人才,张柬之当时已经六十多岁了,毅然再次进入考场与千余名年轻后辈一起竞争,终于以贤良科第一的成绩擢拜监察御史,他的仕途,至此才算见到了第一线曙光。因此,可以说张柬之一生的功名事业都在武周时期取得的。
然而张柬之对他为之效力的武周政权并无多少认同感。他虽未直接受惠于李唐三帝,但作为一个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正统儒家知识分子,仍对李唐皇室怀有深厚的感情。张柬之精通儒家义理,尤好三礼,极为看重上下尊卑君臣人伦秩序,对武皇妻夺夫权母夺子位等做法腹诽甚多,重复李唐社稷成为他毕生的梦想。张柬之刚毅执着,宁折不弯,有着荆楚人的强悍个性,与当时官场风气格格不入,而他对儒家伦理的强烈维护也不讨武皇欢心。圣历年间突厥默啜可汗有女请求和亲,武皇命淮阳郡王武延秀娶之,张柬之上表反对,认为中国亲王求娶夷狄之女有辱国体,由此忤旨,被贬外放为合州刺史。此后辗转蜀州、荆州等地为官,一直都在地方打转,年纪越来越来大,离自己的梦想竟似越来越远。山河温柔,岁月无情,弹指间张柬之已是年逾七十的白发老人。常人这个年纪只怕早已心灰意冷,“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了”,张柬之却并未意志消沉,前途虽然渺茫,心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只是收敛了少年时的锋芒,化为更加深沉持久的力量,如同入口辛辣的烧刀子,经岁月沉淀为醇厚的酒。他仍然常常上书谏言评议朝政,然均未蒙采纳——武皇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过于倔强的臣子,但却引起了另一位有心人的注意。久视元年(公元700年),狄仁杰以“多谋善断,有宰相器宇”为由,举荐76岁的荆州长史张柬之出任宰相。
对张柬之仍存戒心的武皇一开始并不想重用他,只改任为洛州司马,在狄公的再三催促下才升为秋官侍郎(即刑部侍郎)。虽未入阁拜相,但终能重返京华,且得到“桃李满天下”的狄公器重,张柬之自然倍受鼓舞。离开荆州的前夜,他和好友杨元琰一同泛舟江上,月白风清,澄江如练,二人并肩立于船头,看两岸青山,夜色中浓浓淡淡,如一幅绝佳的山水长卷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船至中流,天地空旷,万籁俱静,浩荡的江面上只有这一叶孤舟、舟上志同道合的二人,以及胸中奔涌的一腔男儿热血。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如此江山,如此良夜,知己当前,美酒助兴,怎不叫人意兴遄飞?那一夜,他们谈了很多,平生际遇、世事沧桑……数十年的壮志雄心在这个冷冷的夜晚尽情倾吐,讲到动情处二人不觉慨然泪下,相约盟誓,此生定要竭尽全力推翻武周政权,匡复李唐天下。酒尽,灯残。张柬之辞别挚友,再度回到纸醉金迷的洛阳城,然而那一夜的豪情与江上盟誓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念念心心,无时或忘。
一别经年,张柬之的官职仍在原地踏步。如果不是任性的二张一口气赶走魏元忠、韦安石、唐休璟、姚崇等多位能臣良相,致使朝堂空虚的话,张柬之很可能还是没机会入阁拜相。然而,如果只是如果。不管武皇政治嗅觉有多高,对张柬之有多么不放心,她毕竟还是让他进入了权力中心。张柬之站稳脚跟后,立即提拔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掌握部分禁军。好友相见,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畅述旧情,有的只是彼此莫逆于心的知己情怀。
“元琰可还记得昔日江上之言?”张柬之深深地凝视着杨元琰,沉声道:“今日我授予你这个职务,并非没有理由的。”
杨元琰微笑:“明公放心,元琰没有一天忘记过。”
四目相对,眼里都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那是天下风云尽在我辈指掌间的万丈豪情。
此时张柬之已经八十岁了,然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展望前景,他踌躇满志,信心坚强,只要梦想的种子不曾死去,人生的任何阶段都可以作为征程的起点。这就是“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的唐人精神。当今二三十岁就开始为退休生涯计划攒钱的现代人应当感觉惭愧,健康状况改善,物质生活丰富,却已渐渐淡忘理想为何物。从张柬之的身上,我们可以感受到正处于上升时期的中华帝国积极进取、蓬勃向上的昂扬意态。
武周晚年局势已趋缓和,但李唐复辟仍然困难重重。武皇余威犹在,二张势力扩张极快,跟张柬之几乎同时提拔起来的宰相韦承庆、房融等都倒向二张。张柬之沉着以对,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物,挑动起人们心底的波澜,有不满武周政权的,有虽然安于现状但更怀念李唐的,有对武李无所偏好但憎恨二张的……在张柬之的组织安排下,宰相崔玄暐、御史中丞宋璟、司刑少卿桓彦范、御史中丞袁恕已等,逐渐成为倒张的核心人物,先以二张为靶子展开攻击,并将事态逐步升级,最终演变成针对武皇本人的逼宫行动。
(本节未完待续)
今天开始恢复更新,正文:
武皇的病越来越重了。这场百年难遇的雪灾,接连肆虐了数月之久,遮蔽了日月,也带走了武皇的健康。本来已经衰老枯朽的身躯还在继续衰弱下去,很久不上早朝了,渐渐地连床也下不了,每日僵卧在迎仙宫长生殿,听沙漏一点一滴不停地流泻,那是时光残酷的脚步声。曾经如斯强悍的生命,如许充沛的元气,经过日复一日的侵蚀,已消耗得接近枯竭。宽大袍袖下的手枯瘦得可怜,因为长久卧病而呈现出异样惨淡的苍白,可以清晰地看到叶脉般淡青色的血管。她正在死去。
但她仍旧着紧地掌控着帝国的最高权力,一如攥紧最后的生命。或是不欲他人窥见自身的老病,或是年纪越大能信任的人越少,连宰相也几个月难以能见她一面。非紧急政务尽可能压下, 案上累计的公文渐渐堆积如山,但皇帝并没有任何让太子监国帮忙处理政务的意思。而太子显经过十几年的折磨,已非昔日轻狂莽撞的青年皇帝,深知在母亲面前韬光养晦的必要,根本不敢有所非议。常年随侍在武皇身边的只有张氏兄弟。
忠于李唐的朝臣们对此深感不安。平常皇帝人影都见不到,一旦驾崩消息也不能立刻传出来,无法掌握先机,局势必然不利。于是待武皇病情稍有好转,宰相崔玄祎(即日后发动神龙宫变的五位主谋之一)即谏言,要求禁止二张入宫禁侍疾,并以孝道为名推出李唐两位皇子:“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这是有心让李唐皇族代替二张,随时监视武皇的动静了。
武皇自然不理,但也不想跟大臣们闹翻,温言慰勉一番,二张照旧留在身边。作为让步,皇太子也可留驻玄武门,准许时常谒见天子,侍候晨昏。
这个结果并不能让他们满意,张氏兄弟内可近侍皇帝,抢得先机,对外接交朝臣及武氏族人,势力不容轻视,已然成为李唐复国的最大障碍,也是忠于李唐的朝臣们要铲除的首要目标。
二张不是木头,朝中局势的变化他们又怎能不知?两次牢狱之灾让他们乖觉了许多,昔日的张扬跋扈都收敛了起来,谨言慎行得不敢轻出宫门一步,活像在外面耀武扬威一不留神吃了亏的宠物猫,吓得再不敢出门,只乖乖地蜷伏在老妇人脚下,生怕被李家的恶狗狗捉去剥皮炖汤^_^其实张氏兄弟虽为幸臣,但出生名门,上有天子宠爱,下面也有不少趋炎附势的文臣武将甘为所用,手里的牌并不算差,如果有一定的政治智慧,也不是完全没有生路。但二张本是纨绔子弟,一遇风浪便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只知躲在武皇身边避祸,却不想武皇已是八十多岁的老妇人,就算真的是棵大树,又能庇护他们多久呢?
张氏兄弟修身养性安分守己,朝臣们要捉他们的痛脚一时倒也不易,但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