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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没文化,大字不识一个。我记得他有两个习惯动作:一是“敬惜字纸”,看到屋里任何一片有字迹的纸片都要小心翼翼拣起来;二是每次解手后都要把双手团在胸前吹口气,说是能解晦气,交好运。印象中他好像从未生气,寡言少语,以致今天有老邻居碰在一起,都会说“毛胡子爹爹脾气好”。五十年代的生活是灰色的,但他对生活却从无怨意。每年中秋、冬至,他会很认真地对待:中秋节晚上,他要在院子里摆上芋艿、毛豆,焚香拜月;冬至中午,一定要把家人聚齐,磕头、祭祖、烧纸钱。就是这样一个糊里糊涂的底层老人,我后来去台湾听那里的老外婆“痛说革命家史”,才知道他也有一段秘辛,甚至惊人之举。
1948年老外婆还年轻,而且漂亮,一定要跟着那个我从未见过面的老外公私奔。老外公是国民党军的连长,性情豪爽暴烈,一言不合,就会掏枪火并,至今在家乡村头的老槐树上,还有他留下的子弹枪痕。老丈人当时说不动女儿,只能向未来的女婿提条件:要娶女儿可以,必须退出军役。老外公是个二楞子,居然就把那身军服脱了,带着老外婆私奔。转眼间到1949年,乡下土改,年轻夫妇无法存身,潜逃至上海。 我让老外婆回忆,当时住在上海哪里?老外婆说是:“东北片的五角场,一个空无一人的大军营里,院子里荒草齐膝,是日本人留下的房子,有榻榻米。”当时我听着就吓了一跳:如果她没有记错,根据这些方位特征,这一对国民党前军官夫妇浪漫潜逃的隐居地,正是35年后,我研究生毕业入伍去当军校教员的那个“共军兵营”!后面的事情就更加离奇了:
老外婆说,他们躲在那里的时候,是我爷爷偷偷给他们送食物,后来还带着他们去见杜月笙。我害怕她的历史记忆有艺术加工,就问她杜月笙面容。她回答说:“长脸,口里镶金牙,上海本地口音,对不对?”确实对,这些特征与我在书上见过的记载和照片是能吻合。我又问,我爷爷怎么会认识杜月笙?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底层工人,在我的印象里,连南京路在哪儿都不一定清楚,怎么会带他们去法租界东湖路的杜公馆!这一次是轮到老外婆反问我了:“咦,你爷爷是杜月笙的学生子,你们一家都不知道?”我让老外婆说得再详细一点,老人把往事说得分外醒目:
“杜先生一见学生子带来陌生人,只问为什么在乡下呆不住?我们说完,他把手一挥,就说‘阿拉外头去,外头去’,就把我留下陪他女眷打牌,三个男人就出去吃饭说事了。”
我问老外婆又怎么离开上海?她更惊讶:
“是你爷爷摇舢板把我们送出吴淞口的呀!你们一家也不知道?”
不知道,确实不知道,两岸相隔,时间也太久。我回到上海追问我父亲,他比我还要惊讶,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父亲居然加入过杜月笙的工会,也不知道曾经送饭去五角场的兵营,更无法想象老人家那样懦弱的佝偻身影,居然能在月黑风高之夜,摇一叶舢板把一男一女送出风高浪急的长江口。
这是所谓解放第一年,上海社会底层发生的事。我现在的理解是:爷爷并不是故意保守秘密,而是和社会底层很多人一样,随本性行为,也随本性沉默。他们经历的历史事件,甚至历史风浪,是他的孙子一辈读历史书读得太多,硬性解释出来的。他们本身是历史,但不存有历史意识,因此也就避免了一惊一咋。不留存记忆,不解释意义,没有故事,也没有历史,那么多的日子要过,过来了,也就过去了。
摘自《读者》2005年第14期
乡村里的德国教师
作者:董月玲
卢安克是德国人,1968年出生在汉堡,是一对双胞胎中的弟弟。中学毕业后,他做过帆船厂的工人、帆船教练,当过兵,后进汉堡美术学院读工业设计。他头回到中国是旅游,后来到南京的东南大学和中国学生一起生活,因想跟中国学生同住,又转往广西的农业大学。
1999年,他又从德国回到广西,跑到河池地区的一所县中学当初中教师,因为不能提高学生的考试分数,家长们有意见,学校把他开除了。
为了能在贫困学校免费当老师,卢安克1999年成立了个办事处。
2001年7月,卢安克把他的办事处搬到了广西东壮县坡拉乡建开村林广屯广拉队,这是一个不能电话,不通公路,村民只会说状语的偏僻小山村。
一
“那边的人都对我很好。不管我到哪个村,人家都已经知道我在免费教他们的子女。” 卢安克以办事处的名义派自己到下边当老师,不收钱。他非常喜欢去学生在山里的家,他去的学生家都是那种上面住人,下面住牲畜的房子,基本上没有电视机。因为缺床,他只能和学生挤一张床过夜。“‘五一’长假,整个星期我都在山里走,每天大概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每天晚上在不同的村我学生的家里住。” 卢安克发现在乡下,有50%的小孩不能上初中。
他教的那个初中班,也是每隔几周就会少几个学生。特别是到了期终考,一些人什么也没说就突然不见了。
“我的学生上学的目的是中考,如果中考每门课不能超过90分就上不了高中。我试过填写2001年的中考英文试卷,我估计自己连80分都得不到。”老师的工资要看学生的成绩,老师们为了自己的工资,只管有希望升学的学生。普通班是没有学生能考上高中的,他们对上高中已经不抱希望了。虽然人还在学校,可学生自己也不清楚再学下去是为了什么。学校里的生活跟他们在家里的生活是分开的,家长的意思则是:如果考不上大学,上学是没有什么用的。
在广西当过几年老师的卢安克,对中国教育的印象是:教育,只是为了满足一种被社会承认的标准不是为了小孩。小孩在满足这个标准的过程中,脱离了他的天性,脱离了他的生活……
“我的学生觉得自己不能成为学校和父母所期望的‘标准人’,他们不只是无法达到标准也交不起学校要求的费用。所以他们在离开我们班的时候,什么都不敢说。”
“是他们不适合学校还是学校根本不是为他们办的?我再也不想参加这场‘淘汰赛’,我不想看到我的学生越来越少。反正他们只能被淘汰只有我到他们家里去,我才能找到他们。”
卢安克自己跑到林广屯广拉队,向他学生的父亲租下一间没人住的泥瓦房作为办事处。
二
林广屯的广拉队是个自然村,只有150口人。
“你在那个野蛮的地方,能搞什么教育?那里的人只会喝酒、打架,你连他们的话都听不懂。”县上的人说卢安克。
他要教的学生甚至连小学都没上过。“这些上不了学的孩子,他们更需要我,而我下到底下去,工作也更加自由。我想专门研究这样一个问题:怎样的教育才能让小孩的身体、心理和精神获得健康。”
卢安克在学生家里吃午饭,早晚也只有一种菜,比如红薯叶。
“你能习惯这里的生活?”我问。
“这里的人总是要请吃东西,不按时睡觉,还以喝酒的方式表示朋友关系,这些我不习惯,但其他的都习惯了。这边是酒文化家家酿米酒,有人天天喝醉。这里的小孩,天天都被无聊的人打。而小孩子,早已接受了这种没有道理的生活,习惯了被打。”
开始时,村民常走进课堂,对卢安克说有很重要的事,叫他马上停课去帮忙。他跟去了,发现只不过是些大吃大喝的事。“我心里很生气不过因为太害羞,我也无法表现出来。”
他还发现村里人特别爱热闹,很怕“闷”,而且也怕他“闷”。由于怕闷,这里的人喜欢把家进而搞得混乱不安。学生在作文中说,他们最喜欢这种乱的气氛。村民随时可以走进卢安克的房里把他的东西和工作搞乱。
看见他一个人在山上或野地里边欣赏大自然的安静,边写书,老乡就以为他很闷,过来跟他聊天,“帮”他解闷。“我怎么会闷?每天都要思考很多问题,考虑怎么能通过教育改变社会和环境,我不是怕闷,而是怕找不到安静的地方做我的研究。我觉得,只因为不喜欢思考问题,他们才会闷,在一种乱七八糟的气氛中,人无法做任何更改的思考。”
卢安克解释说:“人类的发展,最早是没有个人的,就是说有个人的身体,但没有个人的思想、意识。人都是依赖环境、依赖团体的。这里的人现在还是这个样子。如果问一个学生你想怎么样?他就无法回答。他们全都靠环境,环境是怎样的他们就怎样,不相信有任何改变。”
我问他:“你是一个人,而他们是一群体,淬的是几千年的习惯和传统,你语言又不通,能改变得了他们?”
“如果仅仅靠教育手段,是改变不了。我改变他拉的方式可能是跟他们一起生活,我要让他们看到,在同样的环境中,我能做跟环境不同的东西。他们可能从没想到,一个人还可以做跟环境不同的事情。他们看到了,就会想为什么他能做到,而我做不到?比如他们喝酒、打牌时我在写书。”
过了3个月,村里人再也不请卢安克旷课去喝酒了。那些喝醉酒的人,每次见到他会不好意思地说:“呵,我已经喝够了!”
“他们已经知道,他们的看法,不是惟一一种,以前他们想不到其他的。通过我的生活方式,能改变他们多一点。教育跟老师的生活是分不开的,教育跟生活本身也是分不开的。”
三
为了怕老乡们误会,开课前,卢安克曾给学生深长写了几条事项:
开展教育活动不是办学,参加活动的小孩不能拿到任何毕业证书。教师不接受任何费用,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