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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机关忙。几乎所有的干部见面第一句问候语就是:“忙吗?”“忙啊。”“忙什么呢?”“瞎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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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瞎”字,和“混”字相得益彰,道出了多少无奈和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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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没有人说自己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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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出晚归,妻子、孩子对此一点都不理解。人,只有一辈子,没有第二辈子,洪福坦蓦然回首,发现自己这辈子是不是白来了一场。这种失落感有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人,一但有了失落感,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处处不尽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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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老是数落他:“还不如别当这个破局长,每天回来,一副忧国忧民的傻样儿,你看看人家隔壁的老张、老李,下岗了,粗茶淡饭,提笼架鸟,人却活得快活,每天玩孙子,乐得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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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比洪福坦小七岁。小七岁也不小了,都快到更年期了,但生理上仍然像三十七八的意思,在床上照样如虎似狼,疯狂得很,有时没日没夜地折腾他,而他却过早地雄风锐减,就像一个外强中干的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师团,面对武装到牙齿的顽敌,束手无策,坐以待毙。洪福坦有时就想,怪不得有些领导同志的妻子也有红杏出墙的时候,都是大活人,都是发育健全的动物,理智可以战胜,感情的事能战胜吗?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后,他明显察觉四十四岁的妻子在仪表、穿着等方面悄然有了变化,尽管是徐娘半老,却也平添了几分春色,晚上也爱去夜总会里跳几曲,跳几曲就跳几曲吧,他不介意,即便是和别的男人有一手,他也暗自做好了戴绿帽子的思想准备。他了解妻子,妻子是个顾家的人,顾家不等于顾情,和妻子离婚的可能性当然基本上没有,他倒希望妻子有新的情感的寄托。他心理已经够失落的了,再把妻子搭进去,就有些太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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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对盖春风,这个几乎可以当他女儿的下属,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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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使他几近枯萎的心房有了一点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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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小盖身上那种春天般的气息和独有的气质,只要小盖在,他心里觉得特别的踏实和安稳,他深知自己的这种想法是荒谬的、无聊的,甚至可以理解为无耻的,但这种想法却始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使他有时坐卧不宁。这几年,兄弟部门陆续有几位书记、局长被抓了,原因是搞了权色交易,有个别同志是嫖娼时被派出所的逮着了。抓进去的都是平时关系不错的哥们。过去,每听见这样的事情,气得他脸红脖子粗,他会把这些无耻的哥们骂个狗血淋头:“他妈的!党性哪里去了,人性哪里去了,半辈子都过来了,在女人的事情上翻船,太不要老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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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每每听见谁谁谁又在女人的事情上犯事了,就无可奈何地把头轻轻摇一摇,长叹一声:“哥们!在监狱里,好自为之吧,出来了,老弟请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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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么说着,脑子里已经满满当当地塞进了盖春风的脸蛋、胸脯、腰身和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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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镜亮和盖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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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镜亮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盖春风而睡不好觉的。在侯镜亮心目中,盖春风简直就是上帝恩赐于他的天使。他从心眼里佩服她,论年龄,自己和她同岁,论工龄,她却比他多达五年,也正是她那五年的打字员阅历,使她在实践中增长了连大学生都未必具备的见识和眼光,从而弥补了她未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缺憾。盖春风是勤奋的,打字室的一隅,堆放着她在职进修的所有教材。打完字,便钻进教材里学起来,每周还要抽出一天的时间去市委党校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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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盖春风会抓紧一切时机向侯镜亮请教,把他这个恋人当成了最好的老师。他觉得,给这么漂亮的机关女性当一次老师,也是一种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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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对象前,侯镜亮就已经结结实实地领教过盖春风的与众不同。有次他写了个材料,送到打字室去。盖春风适时向他请教:“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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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侯镜亮回答得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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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老师,什么叫国家结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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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结构形式是广义上的国家形式的一部分,是指国家整体与局部之间,中央和地方之间的关系,有时也称作国家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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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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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老师,什么叫‘凯恩斯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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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现代西方经济学范畴的问题。1936年,英国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凯恩斯发表了名为《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著作,引起轰动,对传统资产阶级经济思想形成了极大冲击,被称作爆发了‘凯恩斯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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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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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侯镜亮感觉到额头渗出了细汗。他没想到这个打字员脑子里装满了这么多问题。这些问题,作为经济管理学的基本内容,他是清楚的,但是如果让他原原本本地像学生背诵课文似的来回答一些概念,还是有些吃力。不是不明白,实在是没有天才的记忆。他意识到,再这样问下去,就有可能招架不住了。逃避显然是不雅的,也不是当老师的德行。他的头皮有些发硬,当老师的自豪感大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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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世界经济的特点有哪些呢?”盖春风穷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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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个当代世界经济和政治范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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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什么范畴我知道,我请教的是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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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嘛,……好像,最突出的特点是高新技术成为各国经济竞争的重点,还有……还有……剩下的我得考考你了,你这不等于学生提问老师了,应该是老师提问学生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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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说:“好,那我来回答,剩下的特点是西方发达国家之间的经济矛盾在加剧,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的经济不平衡更加严重,世界经济区域集团化正在加速发展。您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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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侯镜亮略一回忆,仿佛如梦初醒,连说:“对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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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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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镜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以后别叫我侯老师了。我这水平,够栽面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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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镜亮不可能知道,打死也不可能知道,盖春风为了提问他,杀他的威风和气势,专门查阅了资料,并花了一个晚上反复背诵,直到背诵得滚瓜烂熟,这才拿侯镜亮开涮。侯镜亮果然轻易上当,就像被盖春风夹到火锅里的嫩羊肉片,只来回涮了两三下,就熟了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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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什么?”盖春风歪着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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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小侯,或者叫侯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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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我可不敢叫,你还比我大五个月呢,叫小侯哥哥吧,又有点小资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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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随便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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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镜亮心里清楚,盖春风尊他为师,但事实上机关里更多的学问却是他向盖春风请教,譬如他刚进机关时,留的是长发。他特喜欢他那头齐肩的长发。大学时,他是经济管理系最著名的校园诗人。他觉得长发体现了他独特的个性和诗人的气质。和机关同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各科室的同志一见他,都揶揄地乐了。那乐里,隐藏着许多说不清楚的内容,只有盖春风没笑,和他握手的时候,还说:“够有气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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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就自豪地一仰头,把头发朝后一甩,大方地说:“谢谢!”在学校,他是出类拔萃的,在机关,他更希望鹤立鸡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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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的时候,盖春风对他说:“我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是小事,但对你来说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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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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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把长发剪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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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镜亮一听,心里有些不快,头发是我长的,碍着你什么了,就觉得这个女同志长得那么好看,内心咋就这么迂腐和守旧。他偏没剪,照样甩着长发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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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在全体干部会议上,洪福坦在重要讲话中有几句话使他立马就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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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福坦是这么讲的:“……前一阶段的工作今天就总结到这里,下面重点讲讲机关作风问题,机关干部就得像个干部的样子,男的是男的女的是女的,但有的同志明明是男的,看上去偏偏像女的,说你是诗人屈原吧,人家在几千年前就谢世了;说你是摇滚歌手崔健吧,人家好像是台湾的。这里是机关,不是诗歌学会,也不是歌舞团,这里不是培养屈原的地方,在这穷机关,出冤屈有人相信,但是出屈原没人承认,冤屈和屈原是两回事情啊亲爱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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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承认洪福坦讲话的口才。不少干部轰然笑出了声。众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投向了侯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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