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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僵了一会儿,想把父亲扶到三轮车上,但父亲坚决不上去。盖春风只好蹬起了三轮车。父亲拄着拐杖,吃力地跟在后面。出了公园,已是华灯初上,郊区的夜景被路灯和车灯映衬得扑朔迷离。路很平,但盖春风怎么也蹬不稳,心里像是正在进行着一场暴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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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烟箱突然掉在了地上,箱子当场摔碎了,香烟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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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哇”地一声哭了,哭得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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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长叹一声,说:“别哭了,别哭了。爸不责怪你,你在单位打了一天的字,太累了,回来还得帮我收拾烟摊,你是太累了,孩子,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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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哭得更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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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青远结婚前,给机关每个同志都发了请柬,当然不敢遗漏掉盖春风。董青远是等没人的时候把请柬送给盖春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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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说:“谢谢你。”劈脸扇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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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青远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的腮帮,表情复杂地注视着盖春风。也许他准备了一些话要说的,但此时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小盖,面对你,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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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又扇了他一巴掌。盖春风感到,自己的手掌都有些发麻了。手掌肯定很红。董青远被打出了眼泪,再也不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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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凄然地笑了,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我只是一个打字员,工人身份,没什么教养,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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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青远不再看她,只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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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说:“如果要我说,我只提一个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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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青远怔了一下,说:“什么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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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说:“你结婚后,请调出机关,至少调出秘书科。我的打字机前,再也不愿意看到你的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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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青远迟疑着,说:“……这个,机关十分缺少能够起草文稿的秘书人员,我担心洪局长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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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句实实在在的真话,党政机关有一大怪,那就是再香也香不过秘书,特别是出手快、反应快、善于领会领导意图的文字秘书,都是各部门争抢的香饽饽。一句话,文字秘书是领导的门脸,是领导智慧的体现。洪福坦在各种场合的讲话、报告、总结、经验介绍都得靠董青远来完成。当年从基层挖董青远这个笔杆子时,曾经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现在要放他走,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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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必须离开秘书科。我不想再见到你。”盖春风简直要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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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盖,你别生气,我试试看吧。我结完婚就马上给洪局长汇报。我得好好想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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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和洪福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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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在董青远那里一跤跌得不轻,但谁也看不出她情绪有什么变化。除了打字,照样业余练习写文稿。真是“相府的丫鬟三分小姐的走势”,写出来的东西还真像模像样。有时还会大胆地给文秘人员的稿子挑挑毛病,而且还挑得非常准确,这就更让人刮目相看。干部之间是不轻易挑毛病的,即便谁额头上爬满了虱子也未必有人会提醒,但打字员跨行业给文秘人员挑毛病,等于孙子逗爷爷的胡子,反而显得有些可爱了。有干部就背地里戏称:“盖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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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科还真没有科长。原科长写了半辈子材料,写成了痴呆症,一直养病在家呢。局里一直考虑给秘书科配一个科长,但始终确定不下来人选。秘书科科长最起码首先应该是笔杆子,岂能像其他科长那样一句话就能确定得了?所以到现在一直悬着。从工作需要出发,现在有可能产生科长的人选只有倪志宽和侯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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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科长”这个称呼当然只能背地里叫,当面叫,就有些欺负人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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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的父母早就双双下岗在家,家庭陷入了苦不堪言的无边的困境之中,一个几乎就要破败的家,人人的心都伤痕累累,其实就靠彼此的理解,更多的是靠爱来维持着。父亲在国营企业时被钢板压折了一条腿,但仍然坚持在工作第一线,年年都是劳动模范,优秀共产党员。企业一垮,他才发现辛苦半辈子换来的除了一条残腿,还有一个轻飘飘的下岗证。企业党组织领导动员他下岗时,语重心长地说:“老盖啊,目前企业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您是劳动模范,又是老党员,您就带个头吧。”他就下了,没想到一下岗,就像是被扫地出门的垃圾再也无人过问了。后来听说企业和外国人合了资,又兴盛起来了。他拄着拐杖找上门去,人家理都不理。那天回家,他老泪纵横,一把火就把几十年挣来的各种荣誉证书都烧了。盖春风理解父亲。高中一毕业,没参加高考就进了餐馆打工,业余学习打字,过早地在社会上锻炼生存的技能。她不是担心考不上大学,而是担心考上大学后拿不出高昂的几万块钱。父亲对此如鲠在喉,从此脸上再也看不到笑容。面对贫困和压力,一家人最懂得相互的理解和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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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进机关可以说是一种偶然,因为六年前瘸腿的父亲打听到机关正好缺一个打字员,就拄着拐杖,带着残疾证明,领着盖春风来到了机关。他全然不知道机关用人的复杂渠道和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但是盖春风能被洪福坦留下来,简直是一种必然,因为盖春风一进机关大楼就好像有一种蓬筚生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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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洪福坦紧紧握着老盖的手说:“老同志啊!您就放心吧,你在工厂做贡献这么多年,为社会主义事业弄成了残疾。孩子的事情,回头我和几位局长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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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盖就仿佛看到了曙光,激动得差点就要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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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把这难得的就业机会当成了人生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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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感激洪福坦的。不感激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年过半百的洪福坦,平时对她确实不错,除了平时看她的眼神有些说不清楚,有时总爱摸摸她的肩膀什么的。盖春风长这么大,还真没有被异性如此这般地摸过肩膀。上高中时,倒是收到过几位男同学的求爱信,她当然都礼貌而审慎地回绝了,事态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有次班主任调整同学们的座位,把她和一个男同学调整到了一起,那个男同学本来平时学习不错,很快就下降了,有次,毛手毛脚地摸了一下她的大腿,她当时就无声地啜泣了,吓得那个男同学手足无措,再也不敢冒犯她了,学习又上去了。洪福坦作为主要领导,摸她的肩膀,她必须要更加审慎。盖春风现在越来越明白,领导有这个嗜好,准确地说有这个毛病,当下属的要正确对待,更要慎重对待。既要善于在险恶的环境中保护好自己,同时要给领导给足面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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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能认识到这一步,也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譬如洪福坦第一次摸她的肩膀的时候,盖春风有点生气,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那次摸肩膀是她给党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的时候,当时洪福坦在沙发上坐着,他欠起身子,看了一眼申请书,说:“不错,够深刻,以后,希望继续好好表现吧。”说着就起身,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刚开始她感到很温暖的感觉,因为洪局长兼党委书记,代表党,代表组织。她明白组织是熔炉,熔炉里不能不温暖。但是后来洪福坦的手并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给她滔滔不绝地讲革命道理。手一直放在她的肩上,盖春风的气就上来了,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差点提出了抗议。但她隐忍着。不久她被批了预备,就暗自庆幸没有鲁莽,如果当时太冲动,组织问题就未必解决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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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的许多事情,总能让人悟出不少道理。这些道理放在情理、法理上是说不通的,但放在机关的做人法则、为人处世等方面,却是推翻不掉的真理。因此,盖春风觉得,被洪福坦摸一摸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果然,在职读市委党校的函授大专、大本都得到了洪局长的大力支持,连学费都报销了。其他几位中专学历的干部,想上市委党校的函授大专,洪福坦就没有同意,他在支部会上就说:“当前机关经费十分紧张,有些同志想利用公款进修,心情可以理解,但我们必须把有限的经费放到最能发挥作用的同志身上去。像人家盖春风同志,是打字员,具体身份是工人,如果在文化上再不提高,将来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发展,其他同志都是干部,将来有的是进修的机会,相信同志们完全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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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福坦讲这些话的时候,同志们没有发表任何议论。当时盖春风心里像有温泉在流动,她感觉这股温泉仿佛是在往上流,流到了她的肩膀那里。那里,是洪福坦局长总爱摸一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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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春风眼眶一热,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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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洪福坦没有更进一步的要求,所谓更进一步的要求,说穿了就是同居一次,说俗了就是睡一次。在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