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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
旧社会家境贫寒。祖父母生子女四人,父亲排行老大。父亲十二岁时,祖父眼疾,无钱医治失明。年少的父亲从此挑起了家庭的生活重担。多么渴望读书的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同龄的孩子上学,自己则日复一日不停顿地劳作在田间地头。这不仅仅是体力的早支,更是心灵的刺激和煎熬,他常常看着天发呆,流泪。十二岁就用牛犁田,拐弯时得把犁提起转向,人小力弱,他只好用稚嫩的肩膀扛着犁尾艰难地磨过来。熬到十七八岁,抓壮丁的事来了。父亲兄弟仨,三丁抽一,父亲年长成为首选,被五花大绑抓到了乡公所。他想逃跑,用反绑着的手去迎割镰刀,双手割得鲜血直流。逃跑时,夜黑心急,滑入冰冷的水井。乡丁抓住后又是一顿暴打。可怜我的祖母颠着小脚找族长,哭诉家中少不得这个唯一的劳力,讨保,才救回了父亲。
从小干农活,磨练了父亲的本领,犁耙耖样样皆会,打草割谷件件皆通。解放后,他长期当生产队长,大概就是他对农活门道的全面熟悉。小时我见过父亲开荒地。乔木、灌木、荆棘、野草、藤蔓相互交错,大石头小石头穿插其中,在这样的地方开荒种地其难度、强度可想而知。但见父亲一点也不在乎,眉不皱,手不乱,从容对付。对乔木用斧,对灌木、藤蔓用刀,对根根绊绊则用锄。他的手有厚厚的老茧(不戴手套,也不可能买手套),左手按住荆棘,右手挥刀呼啦啦一气大砍,转眼一片荆棘乖乖倒伏脚下,露出新生生的地面来。这景象才真的叫勇往直前披荆斩棘摧枯拉朽!我没有赞叹,但我从心底为父亲的无畏、力量、本领所折服。
解放后父亲炒过铁。这炒铁不是做生意,而是造铁。炉火熊熊,锤声叮当,汗水常流,父亲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当掌钳的师傅。这师傅不好当,既要吃苦,又要有相应技能。父亲还放过河。放河都是邻县霍山、潜山、岳西这些地方。出去往往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每次回来,父亲把用血汗换来的钱,从捆绑着的裤腰带里取出来,喜滋滋地让母亲和我清点。这是劳动成果的展示,也是让我与母亲同享喜悦。小时,我不知道什么是放河,父亲也不对我讲。不知是他的疏忽,还是有意的回避。长大后,我才知道放河是极需勇气、技能又极有危险的活儿。山区的大树砍伐后,削皮锯成丈把长的一截截原木,在河边堆积如山。等到暴雨时节河水猛涨,再将原木推入河中。这是借河水冲运木材。急流、漩涡、险滩、暗礁几乎无处不在。木材不可能全部顺当地顺流而下,不少需要人推拨钩拉。推拨钩拉者便是放河人也。出行于暴雨洪水之时,劳作于急流险滩之中,说是玩命并不为过。父亲的放河,原来干的就是这个。
父亲还有一门手艺:砌匠。一生除了农活,再就是这个活干得最多。为了给人帮忙,也为了给家里挣点油盐钱,70多岁还上屋做事。太危险了,为此我非常生气,非常严厉地埋怨过他。他做砌匠,和他炒铁、放河一样都是无师自通。他没有文化,竟然能用算盘,虽然是慢悠悠的不怎么利索,但也颇让我称奇。最奇的是他的记忆力。他在生产队干活或出外做工,一连十几天,何时何地何事记得清清楚楚。周末我从学校回家,他全凭记忆口述于我,然后记之于帐上。父亲把做砌匠称为“卖工夫”。他总是很早就出门,很晚才回家。除了三顿饭的时间,其余全在给主人做事。给别人干的活越多,他才越踏实。弄得当他下手的小工也叫累。主人再困难,也要借钱办点酒菜。父亲喝一两盅就说够了,喊添饭。好菜尝一尝,更多的是吃青菜、腌菜。他总怕不宽裕的主人多破费,他太了解太理解乡邻的状况。
父亲善良,正直,人们都很信赖他。六十年代粮食等同于生命。生产队的一点粮食种子放在集体仓库怕人偷,便推举放在我家中。家里人吃糠吃菜,但集体的种子颗粒未损。文革中,子芹伯受到冲击外逃,收藏的10本族谱也是交给我父亲保管。父亲无文化,但他懂得这10本族谱的分量,这分重托的分量。族谱几经风雨,终于保存了下来,为尔后续谱发挥了重要作用。甲华叔在饥馑难捱之年准备悄悄逃往外省他乡。夜间,他向我父母亲告别,是父母亲同声相劝,挽留住了他。留住了他一个,箍住了险些破碎的一个家。
父亲性格中也有坚毅刚烈的一面。60年代初,父亲商请丁家表叔讨块地方,把祖母坟迁移到他的自留山上。表叔向来和善,谁知此事他不答应。父亲火了,声音大得山响:你母亲是我嫡亲的姑母,我母亲是你嫡亲的舅母,我母亲只差少怀你10个月,亲得不能再亲。今天求你帮个忙,那晓得你这样六亲不认!父亲决定将祖母坟迁葬到另一座山上。午饭时,表叔带着香纸、鞭炮来了,一是表示孝敬舅母之礼,二是为不愉快的争吵表示歉意。我心想父亲这下该接受吧。哪晓得父亲怒气未消:既然你心里没有这个舅母,这些东西还有么用?!说着,将表叔带来的东西全部摔出了门外。表叔尴尬,怏怏而退。
父亲对我的慈爱,温暖着我的一生,温暖着漫长的记忆。从小到大一直得到父亲的理解、宽容,他很少骂我,指责我。印象中,父亲只打过我一次。无数的日子在一起,父亲只打过我一次。而且事出有因,打得合乎情理。现在想起来我脸上热乎乎的,心里也热乎乎的。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破例没上学,和伙伴学启哥等相邀到山上玩去了。父亲知道后,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真不像话,连学都不上了!此后,我再没有逃过学了。在学校的表现和成绩也一直比较优秀,每学期都能给家中带回一张奖状。这让外公、父母都很高兴。
外公曾对我说:你父说,一个上人不把下人读书,那简直算不得一个上人。这是他吃了没读书的亏,他不是不聪明,悔怨没读上书啊。外公转述的这番话,为我所深深牢记。父亲对于没上学、没文化,确实有切肤之痛啊。其实,他抱怨的气愤的归根结底是那旧社会。祖父祖母在父亲读书问题上其实无过,过在那旧社会世道不公。由此,我深深理解父亲对我读书炙热的渴望和殷厚的期盼,深深理解他打过我的那唯一的一耳光了。
父亲没有读过书,母亲只读过两年书,但在我读书的问题上,他俩的认识高度地一致,行动上绝对地不遗余力倾其所有。他俩的口头禅:只要你读得进,叫我们么样做都愿意。在陶河上小学,每天中餐的饭菜,母亲都为我备好。粮食再紧张,我的这份中餐绝对有。冬天,父亲早早把栗炭给我烧好放进烘篮。为防止路上风大吹灰,上面盖一片瓦遮挡。他那黑色的线帽子给了我。北风呼啸大雪飘飘的时候,可用那帽子从头裹到脖子,只留一个洞露出眼睛。现在看来,一点也不美观,但实实在在地暖和,很管用。在那困难的年代,我在小伙伴中第一个穿塑料凉鞋,穿灯芯绒的学生装。这是我最早的奢华,是父母饱含血汗的爱心和期待。
忘不了我考上中学的那年,父亲为我挑着箱子、被子,一步一步,翻山越岭,汗流浃背,走30多华里到草盘中学。安顿好我以后,他才离开。我送到操场边,站了很久很久,目送他缓缓远去。这年我13岁,是第一次较长时间地离开家,颤颤地走向独立和自主,也是第一次没有流泪的心酸。不是想家,而是被父亲无言的慈爱、无怨的奉献从心之深处打动。 听父亲说,父母带着幼年的我和哥哥到外公家去,也是行走这条绵延起伏弯弯曲曲的山路,用一对箩筐挑着我们兄弟俩,把我放在前头怕冷落了哥哥,把哥哥放在前头又怕冷落了我,于是横挑着走。那怎样走,岂不更费力吗?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上大学、参加工作后,父亲一如既往,为我挑行李送行。年复一年,父亲衰老了,挑不动了,也走不远了。好在交通条件终于有了改善,在家门口就可以乘车。父亲再老再衰,可也要颤颤巍巍送我,直到车子从视线中消失。在父亲泪花花的眼神里,我读出了他没有说出的话:每次相聚的时间太短,分别的时刻来得太快。我在老家的日子里,父亲不出去做别的事,总想多相处一些时间。尽管他不懂春联,可我写春联时他总在一旁观看。他不会下棋,可我下棋时他总在一旁观战,为我的快乐而快乐。炭火、茶水,父亲总是为我们备得好好的。年轻的我和伙伴,享受着一位老人深厚而纯情的爱。
幸运的是,父亲关于上学读书的遗憾在我的身上得到了补救,文化翻身的渴求、憧憬在我身上完全得以实现。曾祖父、祖父、父亲三代没有一人上过学堂,而我一人便上了三个大学:华中师范大学、鲁迅文学院、北京大学,在共和国明媚的校园里,我幸福地攻读了7年。迄今32年来,我一直在省城文化艺术单位工作,先后担任过两家刊物的副主编、主编,是一名资深编审,编辑、发表作家、作者作品500多万字,同时也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一员,出版过著作,发表了120多万字的文学作品,可以说是一个真的文化人。我的妻子和儿子也是大学毕业,还有一位侄女正在中学进步成长。父亲作为一位山乡的农民,他异乎寻常地重视教育,省吃俭用勤扒苦做竭尽全力支持后生的学习,而且见诸成效。就凭这一点,他的眼光超前,他的作为不凡。拓展细想,其理念其行为居然和中华科教兴国的战略相通、相融。
我在武汉工作、结婚成家后,父亲到武汉小住过几次。儿媳做什么他吃什么,吃什么都说好。每次来我都陪他到武汉的景点看看。中山公园、归元寺、东湖、大桥、火车站都让他看看。父亲最后一次到武汉是1998年夏天,正是抗洪最紧张的日子,来了10 多天没能很好陪他。终于,下决心请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