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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种倾向表现为精神分析心理学中的良心概念。在弗洛伊德看来,良心是个人的〃超我〃,是社会的要求在个人那里被内在化了。
⒉中国的良心概念
显然,汉语中的〃良心〃一辞可析为两字∶一为〃良〃,即道德;一为〃心〃,即意识。〃良〃字本身固然有多种含义,包括非道德意义上的〃好〃,〃精美〃〃手艺熟练〃等等,但一旦与〃心〃或〃知〃联系起来, 则从来都只有道德的含义。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良〃字还有〃天赋、先天就有〃的意义,如孟子所言〃不学而能谓之良能,不学而知谓之良知〃,就明确地以〃不学而知〃来定义〃良知〃。所以,〃良心〃〃良知〃在孟子那里不仅是道德之知,而且是天赋之知。
中国传统思想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天文、地理、自然、政治都有伦理化的倾向。〃心〃的意思本是指人之身体内部的器官,然后被引申为思维器官(等于脑),然后又被引申为思维和意识, 然后又常常被径直作为〃道德意识〃的同义词使用。 陆象山论心,常常不着一〃良〃字,不着一〃善〃字,然而所论之心却纯是道德之心,善善恶恶之心。其他思想家也常如此,故我们可暂时放弃〃良〃字而专门论〃心〃,先来追溯一下〃心〃是如何获得其道德意义的,它是如何由一般意义上的心引申出道德之心∶
①《诗经》论心。〃心〃在《诗经》中出现165次,基本上都是在〃意识〃尤〃情感意识〃的意义上使用的。令人吃惊的是,这〃心几乎总是和〃忧〃〃伤〃〃悲〃〃噎〃〃怛〃〃惨〃等伤感的情绪联系在一起,而与〃喜〃〃休〃〃遐〃〃宁〃等正面情感联系在一起只有6次,〃乐〃则从来没有与〃心〃连用过一次。
《诗经》中表现忧伤之情的诗句举不胜举,令人感叹,然而道德的意义也许就渐渐萌生于此?请看下面一段∶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 之。君子秉心,维其忍之,心之忧矣,涕既陨之。〃《小雅·小弁》此处作者的忧心已是一颗不忍人之心,一颗悲天悯人之心。一颗心忧己, 尚非道德心,一颗心忧人,却已是道德心,即一颗恻隐之心、一颗同情之心了。因自己的痛苦而推想到别人的痛苦,那么,即使自己不再置身于这种引起痛苦的处境,而只是看到别人置身于这种处境中,也能去体会别人的痛苦,自己就会对自己的行为深长思之,或者是因悲悯而谋解救,或者是因自己过去的行为也是造成别人这种处境的一个原因而生内疚,而图弥补。这指示了一条路向∶即道德一般是源于推己及人, 是源于同情,当然,在《诗经》这一文学作品中,〃心〃还没有成为道德哲学的一个固定概念。
②孔子论心。〃心〃字在《论语》中出现6次,都是在〃意识〃而非〃道德意识〃的意义上使用,我们不一一抄录,仅举一例为证∶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雍也》值得注意的是,〃心〃显然与〃仁〃有别,而〃仁〃在此无疑是一种客观的、确定的道德规范,〃心〃可能违〃仁〃,也可能不违〃仁〃。可见〃心〃仅指〃意识〃而非〃道德意识〃。
③《管子》论心。《管子》中《心术》上、下,《白心》、《内业》四篇的作者是谁的问题尚有争议,其中对心的论述可归纳为以下三点内容∶第一,心在人的身体那里处在君位,人的九窍则各有职分,不能互代。
第二,心处道,窍循理,静乃自得。安心之法在得道,在去忧乐喜怒欲利,心和乃成、修心静音,道乃可得。不以物乱官,不以官乱心,是谓中得,是谓内得(德)。
第三,我心治,官乃治,我心安,官乃安。心安即国安,心治即国治。
《管子》四篇主要是从心的地位和功用论心,心居身体之主宰地位,心又与道发生联系,循道谓之得(德),心有一种由里向外的扩展。此处的〃心〃也主要还是在〃意识、精神〃的意义上使用。
④孟子论心。〃心〃在《孟子》中共出现了119次,包括单独使用和组成〃良心〃〃中心〃〃放心〃〃心志〃〃心思〃等双音词。在此,〃心〃字是分别在下列三种意义上使用的∶
第一,思维器官,如〃心之官则思〃。《告子上》。
第二,思想、意识,如〃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公孙丑上》。
第三,天赋的道德观念和意识。如∶〃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告子上》)这是首次出现〃良心〃的完整概念。除此之外,孟子还使用了〃良知〃的概念,也是指这种天赋的道德观念。〃
良心〃 〃良知〃等概念在孟子这里第一次获得了明确固定的道德意义,孟子并对良心的内容、性质、意义、根源、以及心性关系做了深刻的阐述。
⑤后人论心。后人论心大体不出上述范围。较早、也较值得注意的有下面几种论述∶荀子∶a、心为形之君,出令而无受令。b、〃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c、君子养心莫善于诚。
《礼记·乐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故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乐者,通伦理者也〃。
《淮南子·人间训》∶〃清静恬愉,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其自养不勃,知事之制,其举错不惑。发一端,致无竟,同人极,总一莞,谓之心。〃心为人之本。
董仲舒《春秋繁露·循天之道》∶〃凡气从心,心,气之君也〃〃是以天下之道者,皆言内心其本也〃。
然而,这还是些片断的论述,直到宋明,心学才经陆象山,由王阳明之手构成了一个博大精深的理论体系。
总之,到秦汉时,对心的论述已发展到包含有下列内容∶第一,心指人的意识、精神,其中包含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等道德内容。第二,心为人的身体之主宰,支配五官、四肢及身体其它部分;心安则身安,心治则身治,治心意味着要除去情欲。第三,心为性之本,心为行之本,人的道德行为取决于道德心。
与〃心〃很接近的词还有〃知〃。〃知〃在中国古代也不仅仅是个认识论概念,而是很早就有了道德的含义。如《荀子·礼论》∶〃凡生于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有知之属莫不爱其类〃。这里所言的〃知〃是一种同情恻隐之心,而且他把人之良知与动物之知联系起来。
以上论心、论知,都是紧扣〃意识〃〃精神〃来阐述〃良心〃〃良知〃的含义, 虽然〃良心〃概念在孟子那里仅使用过一次,〃良知〃之说也只是到明代中叶王阳明那里才大放光明,但按照我们前面对良心的定义, 实际上我们在古代的许多概念中都可发现良心的痕迹,例如在《尚书·多方》中∶〃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
意为∶虽然是圣明者,一旦无善念也会愚狂,虽然是愚狂者,一旦能发善念也能成圣明。此〃念〃实即一点诚意,一点良知。再如孔子。孔子未言过〃良知〃,然其仁学中实洋溢着一种推崇内心之善的道德精神,如他说〃我欲仁,斯仁至矣〃,故孟子也曾直截了当地以〃心〃来解释孔子之〃仁〃∶〃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己矣。〃(《告子上》)
而且,我们可以进一步说,孔子之〃忠〃,孟子之〃诚〃,颜渊之〃乐〃,曾参之〃孝〃,《大学》之〃正心诚意〃,《中庸》之〃诚明、明诚〃,无不具有〃良心〃的含意, 中国的儒学后来以〃心性之学〃,〃内圣之学〃这一系最为光大决非偶然, 其精华、其命脉、其骨血也主要在此。
自本世纪始,自国人大量翻译西方典籍起,加上后来白话文运动的勃起,〃良心〃就越来越成为人们在日常生活和著述中用来表示道德意识的最常见概念了, 但是,我们不可忽视历史上这许多与〃良心〃意义相同或接近的概念。
⒊两点区别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中国与西方在良心概念的诠释方面主要有以下两点区别∶
第一,中国历史上的思想家一直很重视对良心的探讨,虽然使用的概念并不一致,但其中的精神意蕴却是一贯的,从原始儒家、宋明理学直到当代新儒家(如熊十力、牟宗三)的共同特点是都很重视对内心道德意识的开发,甚至把这作为其哲学思考的中心,他们都把内圣置于外王之先,把内圣置于外王之上。而西方思想家则远没有把对良心的探讨置于如此重要的地位。 在西方历史的两端∶古希腊与当代,良心理论都不发达,在中世纪与近代,对良心的探讨也是要未与上帝联系起来,使之成为其哲学神学的一部分,要未被对社会伦理的关注所掩盖而相形失色,良心很少在西方思想家那里成为其哲学思考的中心。
第二,中国历史上的思想家大都强调良心的综合性,直觉性和自足性,把良心看作一个包括了理性、情感、意志、信念等种种道德意识成分的整体,对良心取一种直接的整体把握,而并不深究其细节,而在西方,我们知道,良心概念的字面含义就是〃同知〃、〃共知〃。〃同〃、〃共〃意味着他人,意味着社会, 意味着要与他人取得某种一致,〃知〃则意味着认识、知识,而对这个〃知〃的诠释则多解为〃理性〃。中国思想家对良心的意义体验至深,却不甚关心良心的起源、构成等问题,在他们常说的〃良心就是良心〃,〃良心就是当下的呈现〃一类话语中,虽有某种武断的嫌疑,但也有一种崇高、绝对的意味,而西方思想家则从哲学心理学、社会学、文化学、人类学等方面对良心概念作过种种分析。 总之,中国思想家长于对良心的体验,长于对良心的总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