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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光与影-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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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但丁

  但丁 (Dante)这个名字是杜兰丁(Durante)的简称和昵称。1265年5月下旬的一天,当双子星的光芒辉映天宇的时刻,他降生在佛罗伦萨一个叫作“阿里盖利”(Alighieri)的没落骑士家庭。但丁在他后来的作品中把自己说成是沐浴着双子星的光辉降临人间的,这显示了他的梦幻倾向。这种倾向也许得自阿里盖利家族的遗传。他的母亲就是一个爱做梦者,她曾谈到自己分娩以前的一个梦境;在一棵挺拔的桂树下,她生下了一个男孩,男孩一落地便吃起了桂树叶,转眼间长成了一个牧羊人,他去攀桂树时,跌了下来,不料却变成了一只孔雀。他的同时代人薄伽丘曾解释过这个梦,指出这是一个预示,一个象征:桂树象征诗人的荣誉之冠,牧羊人象征着日后步入政界,而跌落,则是坎坷的象征。

  十三世纪的佛罗伦萨还是一个城邦国家,也是文学潮流、文化风尚的汇集之地。这种氛围最能激活文学荣誉的渴求。当时的政界领袖之一、著名文人柏吕奈多 (Brunettc Latini)曾对但丁说过,“人类如何能够变得永恒”的途径之一就是创造,即以文学作品流传自己的芳名,并在文学之中获得永恒。文字要比肉身更为持久,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学信念,我们在其下面可以看到各种形式的献身。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柏吕奈多也是以意大利方言进行诗歌创作的,他对但丁的影响,匆宁说是一种“父性的形象”。当然这个精神的儿子不久以后就超出了他的精神的父亲,远远地超出了,就象一颗耀眼的新星的光辉使一颗本来璀璨的星黯然失色,而在文学史中隐匿起来。

  但丁还有一位精神的兄弟,他的一位同辈朋友,奎多·卡瓦康提(GuidoCavanti)。这是一位宫廷爱情诗人,也是法国南部普罗旺斯骑士抒情诗影响下形成的“温柔的新体”的代表诗人。但丁二十岁时,曾以这种风格写了一首诗,题为《致所有被迷住的灵魂和高贵的心》,献给卡瓦康提;十年以后,但丁又将此诗收为诗集《新生》的第一首诗(这本诗集也是题献给卡瓦康提的,足见他在但丁心中的诗人地位):

  我把这些诗句呈现在各位面前,以我们共同的主人“爱情”之名向各位致敬,期望诸君对我的诗能有所感应。

  长夜已过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时光,群星在天上煌煌地闪电,“爱情”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的形貌回想起来仍叫我害怕。

  他看起来似乎非常快乐,手中握着我的一颗热心,他的臂弯里睡着我的人儿,轻裹着被单。

  他接着叫醒了她,使她

  战战兢兢地吓了我燃烧着的心,之后,我见到他哭泣着离去。

  该诗除了温柔的新体诗通常有的那种优雅、明快的语调,富戏剧性的形式以及夸大的爱情的沮丧之外 (但丁不久以后就摆脱了卡瓦康提的阴影),另有几点却是但丁日后作品的主题,例如“共同的主人‘爱情’”(当然,这是一种不结果实的爱情,可以作为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的一个注脚)、“群星”(宗教的一个象征)、“他哭泣着离去”(不结果实)等等。

  卡瓦康提的应和之作如此开头:“依我之所见,你见着了尊贵的人物。”但丁自作注释,指明这个“尊贵的人物”是“一位最高贵的淑女”。“她是如此地受人们爱慕,只要她一走上街,人们便跑上前去看她。”但丁这个到头来一无所得的苦恋者这样补充说。

  不过,但丁并非一无所获。一旦文学史超越了历史的僵硬的记载,人们就把但丁与他的偶象,那位名叫贝雅特里齐 (Beatrice)的佛罗伦萨女子,联在一起;而那个最终娶了她、禀有丈夫之名的银行家西蒙·巴迪 (SimoniBardi)以及但丁的结发妻子,那个为他生了两男一女的盖玛·多拉提(GemmaDonati),却被文学史残忍地忽略了。

  但丁最初的诗集《新生》,正是卡瓦康提启示的诗情以及贝雅特里齐启示的爱情在他内心的一个结晶,前者提供了形式,后者提供了灵感。这种灵感多年以后又启示了另外一部作品《神曲》,这是一部留传百世的伟大作品,——当然,它不仅仅是一部讨论爱情哲学的作品。

  二十四岁上早夭的贝雅特里齐,在但丁的作品里获得了永恒,并在但丁的描绘中成了一个不沾丝毫世俗气息的天国的女子。佛罗伦萨的档案馆里没有有关这一女子的任何记载,当然,她的使但丁“仿佛蒙受了无边的神恩”的花容月貌,也不为世人所知。不过,对于文学而言,一个实际存在(或者是否存在过)的女子并不重要;如果她不存在,仅是但丁梦幻的一个产物,或者,她存在过,却并不具有但丁所说的令貌,那么,但丁的作品已使这一形象确实在存在了,并获得了永恒,成为美的象征。“诗高于历史。”亚里斯多德早就这么说过。

  所有关于她的记载,都是但丁自己在《新生》中说的。九岁那年,但丁在贝雅特里齐家举行的一次宴会上初次遇见了她,那时她才八岁。“那天,她穿着红色的衣裳,合身而动人……从此,爱情竟主宰了我的灵魂。”九年以后(又是“九”这个神秘的数字)“在那九年的最后一天,这位美丽的淑女又在我的眼前出现。她穿着全白的衣裳,走在两位比她年长的女士之间。”还有神态的描写,尤其是眼神和微笑,“这般温柔,这般迷人,任何人只要看她一眼,都会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愉快、宁静和甜蜜。”关于她的描写,也就这么多了。重要的是这个光芒照人的形象对诗人但丁的意义。假若有位批评家怀疑口雅特里齐是否真象但丁所说的那般迷人,那么,我只好借用梅里美的一句话回答他:“可是批评家先生,你曾经恋爱过吗?”(《古花瓶》)

  这个形象对于但丁的意义勿宁说是一种崇高的灵感。这位“爱情的仆人”想要“把这幻象说给时下的名诗人们知道…… 为了希望他们能诠释我的梦境。”

  没有结果的爱情正和任何巨大的遗憾一样,在心底里投下浓重的阴影。但丁在这阴影之中倍受煎熬,心忧神伤。也许某种崇高的爱情哲学支撑着他,使他最终没有坠入萎顿,而在痛苦之中飞升,超越世俗之爱。他在 《新生》集中先使贝雅特里齐飞上了天堂,尔后,在《神曲》中,他将由她引导进入天堂。

  《新生》第十八章的那一首诗正是天堂呼唤的开始:

  神圣理智的行列里一名天使高声呼喊,他说:“主啊,那地上的世界出现了奇迹,有一佳人仪态绝伦,她的

  灵光辉耀,从地上直照射到天上!”

  天堂虽无奇不有,却独少了她,乃向上帝恳求得到她,圣者们也都同声请求此项恩荣。

  我们遥遥隔七个世纪,探寻那个时代一些杰出心灵的爱情哲学的时候,我们感到,它与更为古老的柏拉图式的爱情哲学在精神上更为接近。“有这种迷狂的人,见到尘世的美就回忆起上界里真正的美,因而恢复羽翼,而且新生羽翼,急于高飞远举。”这是老柏拉图的言论,假若出自但丁之口,也并不显然特别唐突。这与在他之后半个世纪的爱情风气多么不同!如果说比他小四十岁的彼特拉克(Francisco Fetrach)在爱情上还算半遮半掩,既追求世俗的幸福,又从教士的身份认为这是邪恶 (必须指出的是,这两者间并不存在“虚伪”这种东西,虚伪往往是对真实的一种伪饰),那么,比他小四十八岁的另一位作家乔万尼·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则喊出了“爱情万岁”的口号,并把爱情神圣的外表剥去,认为它是一种伟大的“自然力量”。从佛罗伦萨这三位“桂冠诗人”的爱情观里,可以看到一个世俗化的时代的渐渐来临。但在但丁那儿,这个时代还只传来了几声隐约的足音:

  啊!爱情,你自天堂投下威力,正

  如太阳投下光辉——因为它的光芒所及

  处越是周全,所产生之影响也就越大;

  而如同它驱散黑暗与寒冷,万能的主啊,你也将卑劣的人心驱散。

  这里,爱情的物质性,在一片对天堂的渴望声中消遁得无影无踪。爱情,成了一种精神,一种纯粹的精神,一种信仰,它的目的不在享乐,而是超升。尽管如此,这一时期的爱情哲学却把爱情视为某种精神的物质。人类的灵魂被分成三个部份:植物性的,感觉性的及理性的。它们分别由体内三种器官操纵着:肝内的自然精灵,心脏内的活力精灵及脑中的动物精灵。动物精灵发挥想象、推理、记忆等功能。一旦目见一位美丽的女子,这个印象就藉助推理和记忆传送给心脏 (情感所在地),而其它的情灵又把它传给脑中的推理和记忆功能——这就是爱情的机械作用(关于这一点,英国人乔治·贺姆斯的著作《但丁》有详细的分析)。

  二十世纪的精神分析学说会以“压抑”、“升华”这些概念解释但丁的精神恋爱,那就是通过文学作品 (或者说,通过文字)赋予被压抑的情欲一种升华的形式。贝雅特里齐正是通过但丁的文字升华为一个非凡俗的形象,而但丁自己也在升华中净化了自己的隐蔽的情欲,使自己朝向善,朝向美,朝向真。但了自述的这场恋情最终只是温柔的新体常常咏及的那种没有结果的单恋的一个典型的例子,在胆量上,还赶不上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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