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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再次回到吕赫若身边。鹿窟“武装基地”虽然被破获了,但被俘者中却没有发现吕赫若。那么,作为基地重要人物之一的吕赫若在这一事件中究竟是侥幸逃掉了,还是在军事对抗中牺牲了?对这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况,历史学家普遍采取的一个谨慎的说法是“失踪”。即使是多年以后,吕赫若的儿女们在填报有关文件、不得不涉及自己的父亲时,仍然不得不谨慎地填上:行踪不明。正因如此,关于吕赫若的确切下落就有了种种说法。其中之一是吕在山上被毒蛇咬死;一种则是:在与国民党特工人员的军事对抗中,吕赫若被乱枪射杀;吕赫若的情人苏玉兰女士则有这样的追忆:“这年,吕跟我说等候琉球的船只,要到日本经商,离家后,报载吕因筹措逃亡路费,四处告贷,被人控告欺诈。四个月后,国民党政府开始抓人。……根据事后出来投案的人说,有人因怕吕出来自首,在山里头先枪杀了他,也有人说是被毒蛇咬死,总之都找不到尸体。”引自林至洁辑:《吕赫若创作年表》,吕赫若著、林至洁译《吕赫若小说全集》,(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1995年版,第605—606页。而下面的说法就更加离奇了:吕赫若在基地案后逃到祖国大陆隐名埋姓生活了下来,并育有子女。作家李昂在她的《鹿窟纪事》一文中,则不无浪漫地虚构了吕赫若最后消失时的情景:
身长高挑,长相俊美的作家,在得知将被捕后,开着他一位密友的一部Austin汽车,朝台北山区逃逸,据说,随身还带有一把手枪,枪上系着红绸。李昂:《鹿窟纪事》,引自杨泽主编《手枪王》,(台北)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1年10月版,第268页。
这是颇为传奇的,但虚构终究是虚构,事实总不如想象的那样浪漫。李昂从谷正文口中获得的讯息是:他的士兵在山上巡逻时,有人听到声音后从树丛里闪身出来,并用手枪向他们开枪射击,但只打了一发子弹,枪就被卡住(谷正文说,这种老式驳壳枪的枪档,是很容易被卡住的),士兵们当场将他击毙。经被俘变节的基地工作人员汪枝辨认,此人为山上的警察队长“老萧”。而保密局一位特工人员则告诉谷说,“老萧”就是作家吕赫若。
然而这仍然不过是一种猜想而已。老萧是否就是吕赫若?历史的真相究竟如何呢?
最终解开这一历史谜团的是蓝博洲先生。他经过大量实地采访,根据少数几个留存下来的当事人的确切的回忆,证实了吕赫若在山上被毒蛇咬伤、中毒而死的说法。
据说,吕赫若到鹿窟基地以后,担任着游击队的无线电发报工作。这项工作既重要又艰苦。为了避开敌人的耳目,他必须每发一次报就换一个地方。我们可以想象,吕赫若那习惯于登台演唱与伏案写作的柔弱之躯,是如何背着一个二百多斤重的发报机,在山上的草丛之中东躲西藏、艰苦跋涉和顽强工作的。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危险是随处存在的。台湾高温、潮湿的雨林气候,很适合于蛇的繁衍与生存,因此山地、野外多有毒蛇出没。吕赫若是在晚间跋涉于山林之中时被毒蛇咬伤的。据说可能是龟谷花一类的剧毒蛇,这种蛇的毒性散发很快,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被咬伤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当时人们在山下找到了一位通晓怎样解蛇毒的民间医生苏金英,不巧他当时正忙着给别人杀猪。也许这位民间医生对此类事件早已司空见惯,对他来说,一个生命危急的陌生人恐怕还不如他正操刀宰杀的猪更为重要。他听到有人被毒蛇咬伤的消息时,并没怎么在意,而是等到把猪杀完以后,才上山去采药。但等到他赶到吕赫若身边时,吕赫若已经断气。当时在现场的,还有基地领导人陈本江、老萧(刘学坤)和陈春庆等人。陈春庆原是鹿窟村的村民、鹿窟武装基地的积极参与者之一。他在接受蓝博洲采访时,曾回忆说,那天晚上,他得知吕赫若被毒蛇咬伤的消息后急忙赶到现场,但吕赫若已经神志不清了:“他看了我一眼,还叫了两声:‘阿庆兄!’然后又向我说,他想吃枝仔冰。听他这样说,我知道蛇毒已经侵入脑部了;果然没多久,他就断了气。我于是和老萧、苏金英及另一个村民,在苏金英家菜地旁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用一床草席草草包着,就地埋葬……”蓝博洲:《揭开台湾第一才子吕赫若的生死之谜》,《消失在历史迷雾中的作家身影》,(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2001年8月版,第149—150页。
一代知识精英、艺术与文学天才,就这样匆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旅程,被永远埋葬在大山深处不知名的地方。值得一提的还有:1951年11月17日,台北“保安司令部”发布的第一批尚未自首的“潜匪”名单中,提到吕赫若的只有这样一行字:
吕赫若,三十二岁,台中县,台北歌手。
蓝博洲先生对此的感叹是:“一个不世出的一代才子,在官方的文献记载中,就这样‘盖棺论定’了。”同①,第150页。其实,对于身负“重任”的国民党特务们来说,他们最紧迫与最关键的,是要分清安分守己的“专政对象”与心怀“反骨”的叛乱分子之间的区别。而一两个文人的死亡,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那么,在鹿窟武装基地被围剿中牺牲的“老萧”又是谁呢?经查证为“基地指导员”刘学坤,刘学坤的另一个化名又叫刘述生,即前文提及的大安印刷厂的实际负责人之一。而据曾担任基地通讯员的陈旬烟老人回忆,他当时也接到山上来的传话,说游击队有一位重要人物被毒蛇咬了,要他赶紧买药送上山去。陈旬烟急忙连夜赶到台北去买解毒药盘尼西林。当时的盘尼西林一类的药物,要有医生的证明才能从药店买到。陈旬烟又去敲医生的门,当时可能是在黎明时分。然而等到他把药辗转送到山上的时候,也同样已晚了三秋。四十多年后,陈旬烟老人凭着记忆,曾多次带领吕赫若的后人回到印象中当年的“历史现场”找寻和挖掘吕赫若的尸骨时,却什么也找不到了。毕竟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四十多年的沧桑变迁,足以彻底改变一个地区的形态面貌,也足以淡化乃至清除掉历史中的是非恩怨。
但仅仅因为这一案件,一个数百人的村庄从此从地图上消失了。涉及此案的人们或者被押进监牢,或者远走异乡。而原来居住其间的山民,也纷纷迁出山里,搬到别处居住。当年人丁兴旺的小山村,如今早已人迹罕至,连残垣断壁也在茂密的丛草林木覆盖下,似乎永远消失了踪迹。这就难怪台湾当代著名作家李昂等人,沿着当年烈士的足迹寻访历史的遗迹时,曾对此充满了感慨:“这才知觉到一种深刻的悲哀,人、聚落,甚且文明与文化,都可能在一场浩劫中,不仅被夷平,还真正会消失——好似从来不曾发生过的消失、灭绝,无影无踪,再想要寻觅,也只是徒然。”李昂:《鹿窟纪事》,引自杨泽主编《手枪王》,(台北)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1年10月版,第284页。
然而,历史老人果真如此健忘吗?尽管四十余年的时光流逝,足以让大多数刻骨铭心的记忆淡化,但对那些亲身经历过那场劫难、或者在劫难中痛失亲人的人们来说,那痛彻到骨的心灵创伤果真能彻底愈合吗?
据说,吕赫若被毒蛇咬伤是在“上山”半年左右之后。这样算来,应该离鹿窟武装基地被破获的日子不算太远。即使没有被毒蛇咬伤这种意外的发生,面对国民党军队天罗地网般的重重包围,仅有柔弱之躯的吕赫若也几乎不可能逃脱鹿窟基地案的劫难。或许,造物主让吕赫若这位品行高洁、性格倔强的艺术天才在大劫难来临之前,怀着对理想的深切执着与无比向往,因为一件意外事故而猝然离开人世,未尝不是别有深意的一种安排:他毕竟没有看到鹿窟“武装基地”的轰然崩溃,没有看到战友的变节和叛徒的告密,没有看到白色恐怖降临时朋友与亲人们的惊惶与白眼,造物主让他在这之前离开人世,是因为不忍心让他看到这理想破灭后血淋淋的现实吗?
还需要补充交代的是,吕赫若一人撒手西归,却把国民党专制统治下的无尽灾难与羞辱留给了他的家人和后辈。正像吕芳雄所说,吕赫若在“炽热与亮丽‘才子’的光环下”,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却留给他的家属与后代“寒冷又黑暗‘冬夜’般的生活。”《吕芳雄回忆录》未刊本,第46页。吕赫若案发以后,他那十几岁的大儿子、大女儿,以及他怀有身孕的情人苏玉兰女士等,统统被国民党特务带走。他的一双儿女在监牢里关押了三个多星期才被释放回家。吕赫若的妻子林雪绒女士如果不是临近生产,恐怕也在所难免。特务们抓不到吕赫若,便拿他身边的亲人们撒气。吕赫若的妻弟林永南则被关押达一年之久,其间屡屡被严刑逼供,他的双腿也因屡遭拷打而留下了终生的疤痕。他家则被牵连遭抄家多次。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吕赫若在逃离台北前曾向一位叫辜颜碧霞的寡妇借了两千块钱。其实两人交往总共没有几次,但就因这区区两千块钱,辜颜碧霞受到牵连后,竟被当时的国民党当局判了死刑。后来多亏她的家人用钱多方打点才被减了刑。而吕赫若所在的大安印刷厂在未暴露之前,曾经翻印过一本台湾音乐家张彩湘编写的小学音乐课本,因为这件事,张彩湘硬是被关押了五年之久!
在国民党白色恐怖下,人人自危,连其家人也只能视吕赫若这个给自己的家族带来厄运的“罪魁祸首”为禁忌了。据吕芳雄回忆,吕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