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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赵匡胤定下的规矩,内地诸郡早已改为文臣知州事,边境地区的州郡长官,除了过问民政之外,还要例兼当地军队的统帅,所以荆嗣理当称张永德为“将军”,张永德也还穿着戎服。荆嗣的营帐离州衙不算远,这几天他已经把代行知州的所有事务交割完毕,剩下的就只是管好自己那几千兵马了,荆嗣感到顿时清闲了许多。而张永德鞍马刚驻,便开始上下访求民瘼。在邓州待了这么久,他已是个很老练的知州了。初时他只在州城附近转悠,没过多久,便三天两头出城到乡间去。他这一次来到沧州,确实想把州事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负
皇上的信任和委托。姚桦哥呢?她是个安于在家做夫人的人吗?更何况现在的处境如此尴尬。府里的事有仆婢们打点,她就越发没事可做,越没事心情就越烦躁。这些日子她很少出府露面,一直闷在家里,可总这么闷着不是个办法,每当她想到荆嗣那双绝望而伤痛的眼睛,她就坐卧不宁。这一天张永德又到乡下去体察民情,她实在憋不住了,来到荆嗣帐中。
见姚桦哥进帐,荆嗣难以说清是一种什么心情。他以为姚桦哥不会再来找他,自己当然更不会去找姚桦哥。
“荆嗣!”姚桦哥用以往叫惯了的称呼喊了一声。在荆嗣身边,只有桦哥一个人敢于对他直呼其名。然而荆嗣今天听起来,这声音既不像原来那么甜脆,也不像原来那样神气活现,倒有些哀苦的味道。
荆嗣以军人的礼节还了礼,请姚桦哥坐下。
“我那支姚家军现在怎么样了?”
“姚将军放心,所有校卒除了思念你之外,一切都很好。”
一听荆嗣客客气气地称她为“姚将军”,桦哥心里分外酸楚,她一往情深地望着荆嗣,哀求般地说道:
“你就不能叫我一声桦哥吗?”
荆嗣没有直接回答桦哥的问题,显得心情紧张:“你快回府去吧,这里人多眼杂的,很不方便!”
“撵我走?”桦哥没有动身。
“姚将军不要误会,如今你的身分变了,不能再像过去一样!”荆嗣继续催促。
桦哥倏地明白了:荆嗣是怕张永德多心,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她咬了咬嘴唇,对荆嗣说:
“张永德今天到孩儿洼去了。你说得对,咱们换个清静地方,我有话要对你说!”
荆嗣没提起任何兴趣: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只是他无法推却,想了想,说道:“也好,北边有一大片枣树林子,荆某陪你到那边看看吧!”说罢喊来侍卫,命他牵两匹马来。
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两个人并辔往北走去。两匹马好像很懂事,步子踏得格外轻,好像生怕惊扰了它们的主人。尽管如此,谁也没有开口,就这样默默地走进了那片枣树林。荆嗣下了马,将马拴在林边一棵树上,低着头只管往林子里面走。姚桦哥紧跟在他的身后。
“你还要往哪儿走?”桦哥憋不住了。
荆嗣掉转身来,看了桦哥一眼,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姚桦哥来到他面前,轻声问道:
“你恨我?”
“看你说到哪儿去了?荆某凭什么要恨你?天地良心!”荆嗣觉得桦哥误会了他,急忙解释。平心而论,他烦闷过,懊恼过,骂过天砸过地,但确实没有恨过。
“用不着这么赌咒发誓的!”姚桦哥平静地说。“你的话我完全相信,可你知道吗?我恨你!”
“恨我?”荆嗣惊愕地望着桦哥。“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些娶了我?你以为现在只有你一个人难受吗?我呢?你想过没有?两三年的时间,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你一直到我离开沧州时才说出那句话,晚了!”姚桦哥越说越激动。“我恨死你了,恨不得就在这里把你抽死!”
“桦哥将军,我,我何尝不想那样做,可你那么傲气,我不敢啊!”
“耶律沙你都敢打,就没有胆量把一个弱女子狠狠地扔到你的床上?”桦哥紧咬着牙,眼里闪烁着愤怒的光。
荆嗣双手捂住脸,痛苦万状,他并不认为桦哥的话太粗暴,正相反,他觉得桦哥说得太对了,可谁能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荆嗣,不要太难过了!”桦哥的情绪稍稍镇定下来,反过来安慰荆嗣。“我告诉你,到今天为止,我还没有真正嫁给张永德。你知道,我回到邓州以后,老母亲说了多少遍,可我咬定了牙就是没答应!可怜的老母亲,我对不起她老人家,因为她老人家为这件事,到了黄泉也闭不上眼!”
荆嗣不敢相信,问道:“张将军开口闭口喊你是他的夫人,这,这……”
姚桦哥瞥了荆嗣一眼,像大姐姐教训小弟弟一样对荆嗣说道:“张永德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当着那么多人,他不说我是他夫人,难道说是他拐来的女人?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明白,真傻呀你!”
“桦哥!”这一回荆嗣可真相信了。这一相信不要紧,心里陡然间又燃起了希望之火。“那我还能娶你为妻吗?”
姚桦哥顿时收敛了微笑,怆然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一是张永德的面子,二是我姚桦哥的良心!”桦哥说得既干脆又明白。
“那,那我们可以离开沧州啊!为了你,荆某可以不再做将军,宁可去做农夫!”荆嗣急切地说道。
“荆嗣,如果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了。你知道张永德是个多笃诚多守规矩的人吗?他无怨无悔地等着我,无怨无悔地把我老母亲伺候到死!如果没有李汉琼将军的去世,我不回邓州,他还会继续等下去的。我敢说天下所有的男人,谁也做不到他这地步。我敬他,就像敬一尊神灵一样,所以我在没来沧州之前给了他一个许诺:只要他活一天,我就会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一天,为他打水扫地,为他铺床叠被,为他当牛做马,我觉得怎么做都难以报答他对我的恩情!但我同时也告诉他:我并不爱他,所以不能和他成亲,我甚至对他说过,让他另
娶一位贤惠夫人,我给他们当奴婢,当下人!他坚决不答应,他说那样做负了太祖皇帝的指婚,脸上太无光彩。到后来我和他达成了一致:公开场面上我就是他的夫人;只要不掀他的面子给他难看,我想怎么样他都不管。他十有八九猜到我的心另有所属,可是他从来不多问一句。你说,张永德已经容忍我到了这一步,我还能说什么呀?我只能悉心地伺候他,维护他,让他体体面面地走完他的一生。荆嗣,你说对吗?”
“原来是这样!桦哥,荆某谢谢你!”荆嗣说着,竟不自觉地把桦哥的两只手攥住了。
太阳斜到西边,很快就要落下去了,强烈的余光穿透枣林,像成千上万条锦缎,密密匝匝地洒在林子里。
“这会儿怎么胆儿壮了?”姚桦哥幸福得声音颤抖。荆嗣从未听到过桦哥这样柔情似水地对他讲话,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把桦哥紧紧抱在怀里。桦哥闭上双眼,静静地体会荆嗣的每一下心跳,她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窒息了,艰难地“嗯”了一声,荆嗣这才像被蜂子叮了一样,倏地把双手松开。不料桦哥却像喝醉了酒,眼也不睁,晃晃悠悠一头扎在荆嗣胸口上。
“桦哥!”荆嗣轻轻叫了一声。“咱,咱们回去吧,我,我……”
姚桦哥像没听见,根本不理他,荆嗣不由得又将桦哥紧紧地搂住。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那射进林子的万道金光早就消逝了。
也是无巧不成书,拴在林边的马不知是饿了还是烦了,刨着前蹄嘶鸣了一声,紧接着便听到一个人清晰的说话声:
“瞧,那不是荆将军的马吗?”
又是一人的声音:“你怎么认得?”
“嗨,和荆将军相处这么多年,他的马一叫我就能听出来。”还是第一个人的声音。“快看,那儿好像有两匹马呢!”
你道说话的人是谁?正是张永德的两个随从。原来张永德在孩儿洼一带转悠了半天,抄近路回府,正好路过这片林子。侍从初时说荆嗣的马拴在林边,张永德还很高兴,正想喊他,又听侍从说一处拴着两匹马,多了个心眼儿:既然是两匹马拴在一起,一定是荆嗣和另外的人在一起,他立即呵止侍从道:
“不要胡说,快回府去!”
侍从缩了缩头,不敢再吱声。
张永德为什么要呵止侍从?尽管他恪守的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他心里还是有几分疑惑。原来此次来到沧州,他就感到姚桦哥看荆嗣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儿,联想到桦哥抵死不愿和他了却婚事,又联想到她和荆嗣一直在一起带兵,就觉出这两个人大概会有些瓜葛。如今这两匹马的主人是不是荆嗣和姚桦哥他不敢断定,但也能猜个十有五六。他在马背上狠狠地加了一鞭,那马扬起四蹄,飞快地跑回府里,一进门,他便问婢女:
“夫人呢?”
“夫人刚过晌午就出去了!”婢女如实答道。
张永德也不多说,走到门外吩咐侍卫:“请荆嗣将军立刻到府上来一趟!”说完,拿着马鞭回到厅里。刚喝了几口水,姚桦哥便回来了,进到厅中。
“夫人也出去了?”张永德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也不等桦哥答话,指指身边的凳子说道:“先坐会儿吧。”
姚桦哥刚刚坐定,荆嗣进了门。这种场面和气氛,谁个还能不明白?没等张永德多问,荆嗣单膝跪在张永德面前,拱手谢罪道:
“张将军,末将犯了军纪,凭将军责罚!”
张永德没说话,起身走出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