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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戎底定(第二部)-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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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剿贼,王继恩功劳的确很大,但宣徽使,朕不能轻易除授!张洎,你是个饱学之儒,你看除了宣徽使之外,何官可酬王继恩之劳?”

  张洎是个机敏的人,他揣摩赵光义的意思是想大大地奖赏王继恩,于是急中生智禀道:

  “臣以为王继恩此行除了战功之外,更在于宣扬了王化,可另立一个宣政使,以酬其劳。”

  赵光义思忖片刻,说道:“张学士此言有理,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此后又议了其他征蜀将领的升迁。日已近午,吕端秉笏奏道:

  “陛下,臣以为开封府尹的事也该及早定下。自从许王元僖不幸薨逝后,魏庠、张宏二人都是临时差遣,代行府尹之职,于京师镇静颇为不利。臣以为韩王仁义忠信,理当继任开封府尹。”

 
 
 
  吕端所说的许王,就是赵光义的次子赵元僖,前年冬一次散朝时突发中风,当天便薨于府第,赵光义为此差点儿哭昏过去。以后每当提起此事,他必要伤感一阵子。近来好不容易抚平了创痛,吕端这一提,他又心酸起来。吕端的话没有错,开封府尹这么重要的职位长期让异姓代理,是件让人不放心的事。吕端提到的韩王,就是那个历来胆子较小的赵德昌。这两年吕端得了势,德昌与他交往不少,说的最多的还是想把刘采苹接进府里,总藏在张耆家不是个办法。吕端每次都笑着劝他不必着急。

  “此事朕已在考虑之中。”对于德昌的安排,赵光义的确想了很久,而且比吕端想得更多更深,只是他现在还不想在朝堂之上议论德昌的事。停了片刻,又厉声对群臣说道:“众卿只想做好人,谁也不愿意做恶人。只知道给王继恩等人加官行赏,为什么不议樊若水、吴元载当治何罪?为什么不议如何惩治蜀中愈演愈烈的贪浊之风?”

  众人见他愠怒,谁个还敢发言?

  “退朝!”赵光义烦躁地朝殿下一挥手,站起身来。刚要出殿,又吩咐阎承翰:

  “宣张永德!”

  “遵旨!”阎承翰哈腰答道。“陛下,宣他到哪个殿候旨?”

  赵光义稍作沉吟,捋了捋胡须,吩咐道:

  “让他到城西宝相寺了一大师那间禅房候驾!”

  “陛下,了一大师早就圆寂了!”

  “朕知道!大师可以圆寂,禅房还能圆寂了不成?快去!”

  赵光义草草吃了几口,便乘着銮舆出了城。宝相寺众僧听说皇上要来,早一字候在寺门之外,一个个俯身合掌。赵光义下了车,一眼看见张永德站在众僧身后,也不理和尚们的恭迎,像遇见老朋友一样朝张永德走过去。

  “陛下!”

  “走,到了一大师禅房里去,朕有话与你攀谈!”赵光义认得那间禅房,不待僧徒带路,先自走了过去。张永德跟进之后,随手将房门关上,先给赵光义叩了个头,才趺坐在蒲团上。

  “陛下为何宣臣到这里攀谈?”

  “张将军,如今你成了朕的至宝!还记得你刚从太原回京陛见那一次吗?你说的那些佛理浅显易懂,朕听了以后,心里清爽了不少日子。今天朕宣你到这里,想和你安安静静地重温那些道理!”

  “陛下是不是又遇到难处了?”张永德试探着问。

  “此处是敞开心扉之地,朕也不瞒你。今天早朝,参政吕端冒冒失失又提到朕的次子元僖,朕心里不胜其烦,又不胜其哀,所以才想找你聊聊。”

  张永德接口说道:“陛下只这一句‘不胜其烦,又不胜其哀’,便已进入了高妙境界。请容臣胡言。天下至道,儒家也好,佛家也好,讲求的是一个‘恕’字。儒学讲仁恕,佛门讲宽恕,其义相通。许王是陛下的亲子,暴薨之后,陛下哀痛不已,这说明陛下的恕已经深植于心。《礼记》里记着孔子的两句话,说小康之世,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又说大同之世,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陛下身为万民之主,如今又即入大同之世,当然是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人孰无过?若是不仁之君,有过即惩,甚至小过大惩,久而久之,民人嗟怨。而陛下乃仁恕之君,他人之亲、他人之子即使有过,宽而恕之,则民人颂德,天下安,不仅是陛下不再有烦不再有哀,更乃苍生万民之福。所以臣以为,按佛家之说,许王之薨,也是悲中有喜的事,喜就喜在此事让陛下进入了不胜其烦又不胜其哀的高妙境界。”

  “他人有过还要朕宽恕?那国家还怎么治?”赵光义不同意张永德的说法。

  “陛下误会了,恕可不是说不闻不问。譬如儒家,是以仁德感化有过之人,使他感到自己的罪责,人的负罪感越深,从善的动力就越足。佛法无边,也是以宽厚之德感化有过之人,同样使他感到罪责在身。天下至道,无不基于宽仁厚德。陛下试想:偷人家东西就把他的手砍掉,惩之过重,他会反过来用另一只手把那人的脑袋砍掉,这便是秦始皇乃至梁、唐、晋、汉迭相丧国的根本所在。反之,偷人家的东西就告诉他应该以此为耻,他会满头冒汗,想方设法把所偷之物送还人家。臣记得张道陵在蜀中青城山创立五斗米道的时候,凡遇有过之人,便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做洒扫之事,在其道者都明白这是一种羞辱,所以很少有人轻易犯过,这才是圣贤治心之术。”

  “你的话不无道理,但眼下朕就有一件事要做:樊若水和吴元载在蜀中激起民变,你说朕能宽恕他们吗?”赵光义拿出了具体事例。

  “那要看民变如何激起。据臣所知,蜀中民变是彭山县令齐元振盘剥民众直接引起,故而不待陛下惩处,王小波先杀了他。按照佛家的说法,此等邪恶之人堕入恶趣,必要让他先下地狱,让他转世为禽兽,再转世才能做人。像樊若水、吴元载,他们只是失于抚驭,这样的人还不至于堕入恶趣,所以陛下惩戒之时也无须太苛,让他们满头冒汗足矣!”

  张永德讲得入神,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番话让赵光义感到心惊肉跳。他在心里问自己:我一生杀了那么多人,而且有很多是无辜的人,我算不算邪恶之人?我会不会堕入恶趣?我也要下地狱?也要转世为禽兽,再转世才能做人?这话完全可以不信,但近两年来内心的折磨,又使他不得不信,怎样才能拯救自己?怎样才能赎回罪恶?这倒成了一件最值得思索的事了!现在他迫切地想拯救自己,让心里的罪恶感越少越好。有什么可做的事吗?有,譬如今天上午他还要处死樊若水和吴元载,现在他变了,他只想将此二人贬为知州,让他们满头 
 
 
冒汗自责去吧;还有参知政事寇准,贬知青州贬得太冤枉,应该把他召回来;还有被自己诛杀的赵德昭、赵德芳、赵廷美,要默默地为他们祈祷,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宁;还有花蕊夫人和周飞琼,已命阎承翰把《宜子图》和“郑国”条幅安葬了,这不也是一种忏悔吗?自从那时以后,果然很少再梦见这两个女人跳什么索命舞了。还有李煜,也为他造了墓,前些年又将他的墓地迁到洛阳的邙山,这不也是一种忏悔吗?最要命的还是皇兄赵匡胤,该怎样向他忏悔?如果按张永德所说的轮回果报,对皇兄最好的忏悔是为大宋立一个以仁为本的皇帝,一个不忍杀人的皇帝,而这个人,正是早朝时

  “张将军!”赵光义默然许久,终于又开口道。“你刚才说儒家之道佛家之道都是圣道?”

  张永德点点头道:“臣也是删繁就简,确切点儿说,应该叫大中至正之道。”

  “不不,至道这个说法甚好!”赵光义赞道。“朕打算改年号了,从明年起,就改为至道元年!”





第三十五回 宋皇后怆然辞世

  至道元年开春,王继恩陆续收复了川中大部分州郡,义军最后一个将领张余也在嘉州被官军擒获。朝廷任命上官正暂为四川招安使,王继恩、裴庄等人被召还朝。原四川转运使樊若水被贬到均州担任知州,刚到任十几天便忧郁而死。吴元载因病免官,居于京城。

  又到了春城无处不飞花的三月,西夏李继迁在宋将李继隆强力打击下,派使臣张浦带着三十匹骏马、二十头骆驼到汴京请罪,蜀中和西北都归于平静。近些日子,赵光义因经常头 
 
 
痛,很少出宫,却经常在读《老子》、《金刚经》之类的书籍,还时不时写几首诗。这一天他又命阎承翰到秘阁去寻一部《坛经》,阎承翰回到大庆殿时,赵光义已经写出了好几首诗。

  “陛下,《坛经》取回来了!”

  赵光义放下笔,接过书来翻了几眼,说道:“唔,就是这部书。”此书是张永德推荐他看的。

  “陛下近来改脾气了,怎么尽看起佛经来了?”阎承翰顺口问道。

  赵光义将书放在案上,若有所悟地说:“朕在思考自身的过失,你不看这些书是明白不了的。佛家的说教有它的道理,朕年轻的时候不信这些东西,如今老了,觉得看几眼佛经,心里就会宁静许多。”

  在阎承翰的记忆中,赵光义很少如此耐心地跟他讲这么多话,大有受宠若惊之感,连忙逢迎道:

  “陛下圣明如天,怎么会有过失!”

  “你这话说得大错特错了。朕读《左传》,有个叫蘧伯玉的说过一句话,叫做‘人过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朕以为此话对每个人都是金玉之言!孟子也说过‘吾日三省吾身’,如果没有过失,还用得着一日三省吗?佛家讲诸善奉行,也是敦促人尽量不要犯错误嘛!”赵光义头头是道地给阎承翰解说完,又翻出刚写好的一首诗念起来。

  天心即是道,佛心即是佛。

  人生有善缘,修行岂废力?

  悟来瞬息间,暧昧藏五贼。

  非干智慧中,虚妄不可得。

  小乘尚执迷,大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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