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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死如灯灭?——死后生命
尽管孔子提出“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的教导,民间也有“人死如灯灭”的说法,但华人在实践上,却显然是十分重视对死后世界及生命的追求。面对每个人都不能逃避的死亡,中国人倾向相信人死后会变成鬼魂而存活于另一个世界。广泛流行于华人社会的民间信仰认为,鬼和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有知觉,在日常生活上有种种的物质需求,鬼的世界几乎就是活人世界的翻版,而两个世界之间也有着紧密的互动关系。一方面,人有赖鬼魂的庇佑、协助,另方面,鬼魂则有赖人的供养。在正常的状态下,这种关系基本上只存在于具有血缘关系的祖先与子孙之间。因此,营建坟墓、葬埋死者、定期的祭祀,便成为生者与死者之间的联系。正如著名人类学家阿瑟·沃尔夫(ArthurWolf)指出,鬼与祖先其实并没有分别,只是取决于不同的人而已。某人的祖先对其他人而言便是鬼。
不过,死者能否成为“祖先”,其先决条件在于是否“有嗣”及“有祀”。如果死者有子孙持续祭祀,香火不断,在形式上仍为家族一员,便能拥有“祖先”的身分。相反,如果死者没有子孙祭祀而失去家族成员的身分,则会沦为“孤魂野鬼”。子孙一旦没有履行祭拜祖先的责任,便是大不孝的行止。
与此同时,中国人也有一套死后审判的观念,我们称之为“报应”或是“轮回”,都是强调按着人生前的行为,在今生或来世予以报应,总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每个人都期望可以早登极乐世界,而不是在地狱接受各种的刑罚,或是轮回作畜牲,或是变成厉鬼、饿鬼。但试问有谁人可以在死前保证自己一生没有犯丝毫过错?所以,打斋超渡亡魂,便成为生者为死者祛除前冤宿债,忏悔解罪的惟一办法。死者灵魂因此可以获得拯救,免除种种痛苦,早登极乐。
二、慎终追远
丧葬仪式反映出中国人对灵魂及死后世界的理解,这种生者对死者的思念,后来更被孔子赋予伦理意义,把亡灵的祭祀行为提升至“慎终追远”,便能培育“民德”。
我们清楚可见,儒家为亡灵祭祀注入了浓厚的伦理因素在内。在《孝经》里,也表达出对孝子“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的要求(《孝经·纪孝行章》)。不过,尽管儒家把祭祀祖先作为伦理道德修养的手段,但是这却无法否定祭礼背后的宗教世界。正如先秦儒的另一位代表人物荀子把士大夫及民众对祭礼的不同理解清楚点出来:“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爱敬之至矣。礼节文貌之盛矣。荀非圣人莫之能知也。圣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礼论篇》)荀子承认,对君子而言,祭礼乃“人道”的要求,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却摆脱不了“鬼事”的色彩。
职是之故,丧葬仪式及祖宗祭祀固然有其“慎终追远”的精神,但实践上,却又渗杂了超度亡魂的因素。而履行孝道与否,也包括了能否供应死去亲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的需要。华人家庭长辈反对子孙皈信基督教的原因,就是恐惧他们信教后不拜祖先,日后自己的灵魂会因为“无祀”而沦为孤魂野鬼。同时,又恐怕供奉的传统在自己这一代中断,无颜面见历代祖先,而遭其降罚。记得十多年前,家父病逝,虽然他没有信主,但由于我是长子,又是基督徒,便以基督教的仪式为父亲料理后事。当时有一位与我同辈的族兄知道我不会烧衣纸给父亲后,表现得十分难过。因为先父对他有恩,他很想为父亲作一点事。他担心我不烧东西给父亲,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便没有衣服穿,也没有钱使用,于是他径自把纸衣及纸钱烧给先父。在他眼中,我虽然不一定是“不孝”之子,但未能“尽孝”,却是不争的事实。
三、从死者到生者
其实,中国人从来没有深究这套死后灵魂的观念是如何矛盾的。试想一下,究竟人死后,“灵魂”是留在坟墓,还是在“神主牌位”里呢?或是去了轮回?又或在地狱受苦?如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铁一般的原则,那么为何为死者打斋超渡又可以为其赦罪呢?是否富有者可以延请数百僧道,多做法事,死者便可早登极乐?如此,极乐净土岂不是都是富有者的世界,地狱里尽是贫穷人家?
笔者相信,中国人这套死后灵魂及世界的观念,反映出背后四种不同的心态。第一,是悲悯,死亡使人哀伤,生者总希望为死者提供。第二,是恐惧,面对至爱亲人的离世,不论死者是寿终正寝,或是死于非命,人总会对死者恐惧,这是自然的心理反应。特别是对于“枉死”者来说,亡魂无法投胎转世,会守候在他们亡故的地方。第三,是赎罪。希望可以藉着种种仪式,特别是打斋诵经,为死者超渡。第四,是随俗。不少人其实从来没有深究,种种仪式背后的意义与目的,甚至佛、道与民间传统间的矛盾,总之一切跟随“习俗”而行事。
基督徒看祖宗祭祀
一、问题的本质
经过上文的讨论后,接下来的问题是,基督徒如何“看”中国祖宗祭祀?过去,我们在谈到基督徒如何回应祭祖问题时,一直把焦点集中在祭祖是否偶像崇拜这问题上。“反对派”将之视作偶像崇拜,要求基督徒不得参与其中,“调和派”则视之为遵守孝道之举,不应完全抹杀其价值,并建议在不同程度上作出回应。
笔者以为,在讨论祖宗祭祀时,我们不应简单地将之定性为单纯的偶像崇拜或慎终追远。首先,丧葬仪式与以家族为单位的定期祭祀在本质上也略有分别。丧葬仪式主要处理的,是超渡祖先亡灵的宗教性课题,加上有宗教媒介人物(僧道)的参与,其“宗教性”肯定较定期的家族祭祀(扫墓、祠堂或山头祭祖)为浓。后者毋须任何宗教媒介人物介入,纯粹属于父系家庭和宗族(以血缘为纽带的扩大家庭组织)有关的祭祀活动。一方面在宗教层面上维系了生者与死者的关系,另方面使家族成员之间的凝聚力及身分认同得以维持或加强。
其次,我们必须注意祖宗祭祀与一般的中国民间信仰的异同。就以祖先能否荫庇子孙这个备受争议问题的而言,我们不能否认互惠关系(reciprocity)确实存在,生者在仪式中把食物、金钱、物资转给死者,而死者则向生者提供运气、财富以至子孙的回报。甚至有人类学家指出,部分中国人相信,如果子孙没有履行祭祀的责任,祖先会惩罚子孙。祖宗祭祀的“功利”取向,确是我们不能否认的。不过,这是否代表如果祖先并不“灵验”,则子孙便可中止其祭祀责任,甚至另觅一位更“灵”的“祖先”(自然是他人的“祖先”)来供奉呢?相信没有人会这样作,这样看来,祭祖里渗杂的功利性并不等于我们可以把祖宗祭祀等同一般的神祗膜拜,后者也不存在孝道的伦理诉求。同时,这种向祖先祈福的心态,即使在华人群体中,也不一定受到广泛的认同。
我们必须承认,基督教在华传播过程中,因禁止祖宗祭祀而衍生的反对声音与压力,跟教会反对其他神祗膜拜不同,其中最大的关键就是祭祖本身的伦理性。一方面,祭祖祭祀背后的“正确信仰”(orthodoxy)是孝道,但另方面,华人多年来又以若干的仪式规范作为(正确行为)(orthodoxy)。基督教面对的困局是,尽管我们提出基督教禁祭并不代表我们否定慎终追远的“的确信仰”(基督教也提倡及尊重“孝亲”),但却因我们颠覆了“正确行为”,挑战了仪式标准化(standardization)的稳定与秩序,而招致强烈的非议。
笔者以为,过去基督徒在回应时,一方面提出基督教也重视“孝道”纯粹从伦理层面来建立自己的立场;另方面则把祖宗祭祀与偶像崇拜完全等同,以宗教的立场来否定对方。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祖宗祭祀的核心价值是“孝”,但体现“孝”的行为却不可避免地“宗教化”。那么,基督徒如何回应呢?
二、基督教的另类选择
首先,笔者认为基督教必须针对祖宗祭祀背后的宗教世界,特别是这些仪式所反映出华人的宗教需要,作出基督教的回应。
为什么在丧葬仪式上生者要为死者超渡亡灵呢?这岂不反映出华人心底里其实对死后世界及生命(灵魂)有强烈的信念,并且承认死者在离世后必须要面对“审判”。职是之故,超渡及解幽仪式正是针对这种“罪感”意识而提供的“解罪”与忏悔。一直以来,基督徒均有一个“普通常识”式的误解,以为中国人并没有“罪”观,或是以为中国人所理解的“罪”就是有否犯法(crime),而不是宗教涵义上的“罪”(sin)。不少人更以此来解释为何基督徒传福音提及“罪人”时,会引起对方那么大的反应,认为是因为对方并不认同自己犯“罪”(法)。不过。如果华人真相信自己生前没有犯“罪”(法),那么又何须在丧葬仪式中替亡灵超渡解幽呢?丧葬仪式反映出中国人的宗教需要——如何处理人性及罪性,以及灵魂安息的问题,关键是基督徒有否充分地认识与掌握,以至我们能更有效地把福音传讲。
同时,在祖宗祭祀中为什么生者要为死者预备那么多“东西”?就是因为生者相信死后有另一个世界,死者在那里继续生活。其实谁人告诉我们,人死后仍要住大屋、买东西、上网、交税、娱乐、享受等呢(这从生者焚化给死者的纸扎用品可反映出来)?没有,这一切都是出于生者的“假设”而已。灵魂观念的产生,原于原始人对死亡的恐惧,不承认死是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