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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思想通史 第五卷-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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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亦弗思而已矣!(同上卷二“文史通义”内篇二“原学”下) 
这种史论虽然是一种循环论,但显明地是对于汉学风气而发的,因为他
开头即云“世儒之患,起于学而不思”。清初学者并没有把义理、文辞和学
问分家。即以博雅如顾炎武,也不过以考证为手段,而他所重视的是经世致
用。炎武所谓“理学即经学”的主旨,是有所谓“当世之务”的前提的,这
和乾嘉学者的经学来比较,的确是两个东西,不容混同。以经学挽救理学的
空谈是一会事,而以经学只限于训诂名物又是一会事,手段并不就是目的。
学诚把手段叫做“功力”。他说: 
王伯厚氏。。诸书,谓之纂辑可也,谓之著述则不可也;谓之
学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谓之成家之学术,则未可也。今之博雅君子, 
疲精劳神于经传子史,而终身无得于学者,正坐宗仰王氏,而惧执
求知之功力,以为学即在是尔。学与功力实相似而不同,学不可以
骤几,人当致攻乎功力则可耳;指功力以谓学,是犹指秫黍以谓酒
也。(“章氏遗书”卷二“文史通义”内篇二“博约”中) 
学诚在“文史通义”“假年”篇,更明白攻击着汉学空气。他首先设喻
说“学问之于身心,犹饥寒之于衣食也,不以饱暖慊其终身,而欲假年以穷
天下之衣食,非愚则罔也。”最后他竟以“妖孽”二字痛斥汉学了。(注意: 
他之痛斥汉学,并不基于扶宋学,同时他也接受反宋学的传统,所谓“取其
所以精”,因此,他是在正途上,而与方东树的“汉学商兑”在歧路上是相
反的。)他说: 
今不知为己,而骛博以炫人,天下闻见不可尽,而人之好尚不
可同。以有尽之生,而逐无穷之闻见,以一人之身,而逐无端之好
尚,尧舜有所不能也。孟子曰:“尧舜之智,而不遍物”,。。今
以凡猥之资,而欲穷尧舜之所不遍,且欲假天年于五百焉,幸而不

可能也;如其能之,是妖孽而已矣。(同上卷六“文史通义”内篇
六“假年”) 
他更有两段明白的议论,因忌戒为怀,都编于“外篇”。他说: 
或曰,联文而后成辞,属辞而后著义,六书不明,五经不可得
而诵也。然则数千年来,诸儒尚无定论,数千年人不得诵五经乎? 
故生当古学失传之后,六书七音,天性自有所长,则当以专门为业, 
否则粗通大义而不凿,转可不甚谬乎古人,而五经显指,未尝遂云
霾而日食也。(同上卷八“文史通义”外篇二“说文字原课本书后”) 
就经传而作训故,虽伏郑大儒不能无强求失实之弊。。。离经
传而说大义,虽诸子百家未尝无精微神妙之解,以天机无意而自呈
也。(同上卷十三“校雠通义”外篇“吴澄野太史历代诗钞商语”) 
第一段话,是对于“由字以通词,由词以通道”之说而发的。第二段话, 
更说到在六经之外去求道,也未尝不可。学诚把汉学最基本的知识——音韵
学,作为少数专家之业看待,而认为离经的诸子并不是叛道的,指出他们也
有“精微神妙”的见解。这样近代文化史学家的大胆言论,是继承清初学者
的优良的传统精神的。
学诚以“立言之士,以意为宗”,在“文史通义”“辨似”篇针对了文
章家、考据家有以下的批判: 
学问之始,未能记诵。博涉既深,将超记诵。故记诵者,学问
之舟车也。人有所适也,必资乎舟车,至其地,则舍舟车矣。一步
不行者,则亦不用舟车矣。不用舟车之人,乃托舍舟车者为同调焉, 
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程子见谢上蔡多识经传,便谓玩物丧
志,毕竟与孔门一贯不似)。(同上卷三“文史通义”内篇三) 
这段话有两方面的批评,一方面批评汉学永远在资舟车的旅途中,不知
有其目的地,更不知知识“自在性”与“自为性”的发展,即是所谓“博涉
既深,将超记诵”。另一面批评宋学永远站在此岸而遥视彼岸,不用舟车的
工具而想冥造出目的地的景象。王夫之的知识论在这一点上有丰富的内容。
学诚虽未引证过夫之的话,但含 有夫之时代的遗绪。
然而学诚的文史之学毕竟在当时的汉学封锁中不能成为显学,而且到了
晚年他也只得变通一些自己的主张,和汉学妥协,故修志一事便成了他的主
要工作(虽然他争修志的义例),在修志的樊篱里埋没了他的天才的发展。
他虽竭力辨解真学伪学,但也不能不说,“君子假兆以行学,而遇与不遇听
乎天”了(“章氏遗书”卷六“文史通义”内篇六“感遇”)。他更进一步
说明其中的原因: 
圣贤岂必远于人情哉?君子固穷,枉尺直寻,羞同诡御,非争
礼节,盖恐不能全其所自得耳。。。后之学术曲而难。学术虽当, 
犹未能用,必有用其学术之学术,而其中又有工拙焉。身世之遭遇, 
未责其当否,先责其工拙。学术当而趋避不工,见摈于当时;工于
遇而执持不当,见讥于后世。沟壑之患逼于前,而工拙之效驱于后。
呜呼,士之修明学术,欲求寡过,而能全其所自得,岂不难哉!且
显晦,时也;穷通,命也。才之生于天者有所独,而学之成于人者
有所优,一时缓急之用,与一代风尚所趋,不必适相合者,亦势也。
(同上) 
皮锡瑞引“四库提要”对于二千年经学得失的评语,解释说:“琐者,

国朝汉学也。‘提要’之作,当惠、戴讲汉学专宗许、郑之时,其繁称博引, 
间有如汉人三万言说‘粤若稽古’者。”(“经学历史”)由理学的烦琐到
考证的烦琐,其烦琐的对象不同,而拘束个性的独立发展,则殊无二致。学
诚就在这个时候出来挽持风气,主张“以意为宗”“全其所自得”。他的代
表作“文史通义”与“校雠通义”二书,即自命是颇“乖时人好恶”的(见
前引)。我们仔细研究以上二书的内容,“文史通义”略当今日的文化史, 
“校雠通义”则当今日的学术史。他说: 
人不幸而为古人,不能阅后世之穷变通久,而有未见之事与理; 
又不能一言一动,处处自作注解,以使后人之不疑;又不能留其口
舌,以待后生掎摭之时,出而与之质辨。惟有升天入地,一听后起
之魏伯起尔!然百年之后,吾辈亦古人也,设身处地,又当何
如?。。鄙人所业文史校雠:文史之争义例,校雠之辨源流,。。 
皆不能不驳正古人。。。古人差谬,我辈既已明知,岂容为讳?但
期于明道,非争胜气也。(同上卷七“文史通义”外篇一“与孙渊
如观察论学十规”) 
“古人有未见之事理”这句话,在当时经学支配的世界是有力的抗议。
故在他看来,宗许宗郑,都是一种自我的束缚;因为对于古人的差谬,今人
是可以批评的。他对于戴震的“郑学齐记”有一篇“书后”,其中说: 
戴君说经,不尽主郑氏说,而其与任幼植书,则戒以轻畔康成。
人皆疑之,不知其皆是也。大约学者于古未能深究其所以然,必当
墨守师说。及其学之既成,会通于群经与诸儒治经之言,而有以灼
见前人之说之不可以据,于是始得古人大体,而进窥天地之纯。故
学于郑,而不敢尽由于郑,乃谨严之至,好古之至,非蔑古也。乃
世之学者,喜言墨守。。。墨守而愚,犹可言也;墨守而黠,不可
言矣。愚者循名记数,不敢稍失,犹可谅其愚也;黠者不复需学, 
但袭成说,以谓吾有所受者也。
盖折衷诸儒,郑所得者十常七八。黠者既名郑学,即不劳施为, 
常安坐而得十之七八也。夫安坐而得十之七八,不如自求“心得” 
者之什一二矣,而犹自矜其七八,故曰德之贼也。(同上卷八“文
史通义”外篇二) 
这可见他怎样地注重“自得”,而厌弃因袭了。他以为所谓“师说”, 
不过是“自得”之桥梁罢了。这是他著书的出发点。他说“文史之争义例, 
校雠之辨源流”,在他处又说:“史学义例,校雠心法,则皆前人从未言及, 
亦未有可以标著之名。”(同上卷九“文史通义”外篇三“家书”二)今更
就学诚所著两书,分别评述于下: 
一、“文史通义”之近于历史学,虽被近人所指出过,但“文史通义” 
之更近于文化史以及“文史通义”和“校雠通义”不能混同并提,却仍应加
以研究。在这里,我们要首先弄清楚才是。学诚说: 
郑樵有史识而未有史学,曾巩具史学而不具史法,刘知几得史
法而不得史意,此予“文史通义”所为作也。(“章氏遗书”“外
编”卷十六“和州志”一“志隅自序”) 
吾于史学,盖有天授。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而人乃拟吾于刘
知几。不知刘言史法,吾言史意。(同上卷九“家书”二)他的史识、史学、
史法是指什么呢?而史意又是指什么呢?这些在他的学说中都有特别的意

义,不可以随便看过。
学诚说:才、学、识三者,得一不易,而兼三尤难。。。史所贵者义也, 
而所具者事也,所凭者文也。孟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 
义则夫子自谓“窃取之矣”。非识无以断其义,非才无以善其文,非学无以
练其事。(同上卷五“文史通义”内篇五“史德”)他更具体地说明义、事、
文三者。他说: 
夫事,即后世考据家之所尚也,文即后世词章家之所重也。然
夫子所取,不在彼而在此,则史家著述之道,岂可不求义意所归乎? 
(同上卷四“文史通义”内篇四“申郑”) 
由此看来,他所指的史事,为典章名物之考据。
史识,又是什么呢?学诚曾说郑樵“有史识而未有史学”,又说: 
郑樵稍有志乎求义,。。郑君区区一身,僻处寒陋,独犯马、
班以来所不敢为者而为之,立论高远,实不副名。(同上) 
学博者长于考索。。,岂非道中之实积,而骛于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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