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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跟霍丹斯、丽达交往时遇到的结局,如今又有重演的危险了。
同时,他心里也不能不责备自己,觉得自己这样企图显然会引向一种非法的、将来肯定危险的关系发展。这时,他心里模模糊糊地在想:如果他要求得到的,正是她的成见和教养视为邪恶的那种关系,那末,他不就使她将来有权要求有所考虑,那时他要是置之不理,也许并不那么容易了。因为,说到底,进攻的是他,而不是──她。正因为这一点,以及将来由此而可能发生的事,她不就可以向他提出比他愿意给予的更多要求了吗?难道说他真的打算跟她结婚了吗?在他心灵深处,还隐藏着一种思想──即便此刻,它还在向自己暗示说,他是决不愿意跟她结婚的──而且,他也决不能当着这里高贵的亲戚的面跟她结婚。所以,现在他到底应该不应该再提出这个要求呢?要是他再提出来的话,他能不能做到使她将来不提出任何要求?
他内心深处的思想情绪还不是这么清晰,不过大致上包含这样的意思。可是,罗伯达性格和体态毕竟富有那么大的魅力,尽管他心里也发出一种警告的信号,或是类似这样一种心境,好象在暗示说:他要是坚持自己的要求,那就很危险;殊不知他还是照样不断地对自己说:除非她允许他到她房间去,否则他就从此跟她断绝来往。占有她的欲望,在他心中还是占上风。
凡是两性之间最初结合,不管结婚与否,都包含着一场内心斗争,而这样一场内心斗争,转天就在厂里展开了。不过,双方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因为克莱德虽然自以为热恋着罗伯达,事实上,他的感情还没有深深地陷了进去,可是,他那天生自私自利、爱好虚荣和贪图享乐的性格,这一回决心寸步不让,定要主宰所有其它的欲念。他决心装出受害者的样子,除非她能作出一些让步,满足他的愿望,否则他坚决不再跟她交朋友,坚决不妥协。
因此,那天早上他一走进打印间,就流露出自己正为许许多多的事忧心忡忡的神态,其实,这些事跟昨儿晚上根本没有丝毫联系。不过,他的这种态度,除了失败以外,还能引出什么结果来,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他在内心深处,还是受压抑,很别扭。后来,他终于看到罗伯达翩然而至,虽然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可还是象往日里那么可爱,那么富有活力。这一景象就未必能保证他很快取得胜利,或是最后一定取得胜利。直到此刻,他自以为了解她,正如过去他很了解她一样。因此,他抱着很小的希望,觉得也许她会让步。
他动不动就抬眼望着她,这时她并不在看他。而她呢,开头只是在他并不在看她时才不断看着他;后来,她发觉他的目光,不管是不是直接盯住她,肯定也是围着她转的。不过,她还是丝毫找不到他要向她招呼的迹象。让她特别伤心的是,他不但不想理睬她,而且相反,从他们彼此相爱以来可说还是头一回,他却向别的姑娘们献殷勤了,虽然不算太露骨,但是至少相当明显,而且故意这样向她们献殷勤。那些姑娘平日里对他总是很赞赏;罗伯达一直这样认为:她们一个劲儿在等待,只要他作出一丁点儿表示,她们就心甘情愿,听任他随意摆布。
这时,他的目光正从罗莎。尼柯弗列奇背后扫了过来。她那长着塌鼻子、肉下巴的胖脸儿,卖弄风骚地一下子冲他转了过去。他正在向她说一些话,不过显然不见得跟眼前的活儿有什么直接关系,因为他们两人都是在优哉游哉地微笑。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玛莎。博达洛身边。这个法国姑娘胖墩墩的肩膀和整个儿袒裸着的胳臂,差点儿没擦着他呢。尽管她长得十分肥硕,肯定还有异国姑娘的气味,可是须眉汉子十之八九照样很喜欢她。克莱德也还在想跟她调谑哩。
克莱德的目光并没有放过弗洛拉。布兰特,她是一个非常肉感、长得不算难看的美国姑娘。平日里罗伯达看见过克莱德总是目不转睛地盯住她。可是,尽管这样,过去她始终不肯相信:这些姑娘里头哪一个,会使克莱德感到兴趣。克莱德肯定不感兴趣。
可是现在,他压根儿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也没有工夫跟她说一个字,尽管对所有其他的姑娘们,他是多么和颜悦色,谈笑风生。啊,多么心酸啊!啊,多么心狠!这些娘儿们一个劲儿向他挤眉弄眼,公然想从她手里把他夺走,她压根儿仇视她们。啊,多么可怕。现在想必他是与她作对了──要不然,他不会对她如此这般的,特别是在他们经过了那么多接触、恋爱、亲吻等等以后。
他们俩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不论克莱德也好,还是罗伯达也好,都是心痛如绞了。他对自己的梦想总是表现狂热和急不可待的,面对延宕和失望却受不了,这些主要特点正是爱好虚荣的男子所固有,不管他们性格各各不同。他担心自己要末失掉罗伯达,要末就向她屈尊俯就,才能重新得到她。这个想法时时刻刻在折磨着他。
如今使她心肝俱裂的,并不是这一回她该不该让步的问题(因为,时至今日,这几乎已是她的忧念里头最最微不足道的问题了),而是多少怀疑:她一旦屈服,让他进入房间后,克莱德究竟能不能感到心满意足,就这样继续跟她交朋友。因为,再要进一步,她就不会答应──万万不答应。可是──这种悬念,以及他的冷淡使她感到的痛苦,她简直一分钟都忍受不了,更不要说一小时、一小时地忍受了。
后来,她自怨自艾地想到这一切苦果正是自己招来的。大约下午三点钟,她走进休息室,从地板上捡到一张纸,用自己身边的一支铅笔头,写了一个便条。
克莱德,我请求您千万别生气,好吗?请您千万别生气。请您来看看我,跟我说说话,好吗?说到昨儿晚上的事,我很抱歉,说真的,我──非常抱歉。今晚八点半,我准定在埃尔姆街的尽头跟您见面,您来吗?我有一些话要跟您讲。请您一定要来。请您千万来看看我,告诉我您一定会来,哪怕是您在生气。我不会让您不高兴的。我是那么爱您。您知道我是爱您的。
您的伤心的
罗伯达
她好象痛苦万分,急急乎在寻找镇痛剂,她把便条折好,回到打印间,紧挨克莱德的办公桌走了过去。这时,他正好坐在桌旁,低头在看几张纸条子。她走过时,一眨眼就把便条扔到他手里。他马上抬头一看,这时,他那乌溜溜的眼睛还是冷峻的,里面还搀杂着从早到晚的痛苦、不安、不满和决心。可是,一见到这个便条和渐渐远去的罗伯达的身影,他心里一下子宽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满意和喜悦的神情,顿时从他眼里流露了出来。他打开便条一看,刹那间感到浑身上下已被一片虽然温暖、但却微弱的光芒所照亮了。
再说罗伯达回到自己桌子旁,先停下来看看有没有人在注意她,随后小心翼翼地往四周张望了一下,眼里流露出一种惴惴不安的神色。可她一见到克莱德这会儿正瞅着她,流露出一种虽然胜利、但却顺从的目光,嘴边含着微笑,向她点头表示欣然同意──这时,罗伯达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了,仿佛刚才由于心脏和神经收缩而形成的淤血已经消散,血液猛地又欢畅地奔流起来。她心灵里所有干涸了的沼泽,龟裂、烧焦了的堤岸,以及遍布全身的那些干涸了的溪涧、小河,与饱含痛苦的湖泊──顷刻之间都注满了生命与爱的无穷无尽、不断涌来的力量。
他要跟她会面了。今儿晚上他们要会面了。他会搂住她,同从前那样亲吻她了。她又可以直瞅着他的眼眸了。他们再也不会争吵了──哦,只要她想得出办法来,他们就永远不会吵架了。
第二十二章
他们之间建立一种新的、更亲密的关系,她也不再抗拒,顾虑重重,这时真有说不出的快乐!尽管他们俩在白昼枉然徒劳地反对私通,但谁都知道对方是甘心顺从的,后来也终于两厢情愿了。他们俩都心焦如焚地等待夜晚的到来,简直如同发热病那样难熬,可又充满恐惧不安。从罗伯达来说,毕竟深感疑虑不安,一再抗拒;克莱德十分坚决,但也并非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就是邪恶──诱奸──欺骗。不过,一旦偷香窃玉以后,一种奇异的、几乎令人痉挛的快乐,却在激发他们。然而,在这以前,罗伯达并不是没有得到保证,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她心里一直在想:这样狂热的私通,自然必定会有后果),他决不会遗弃她,因为如果没有他的奥援,她就只好徒呼奈何。
不过,当时并没有直接提到要结婚。克莱德被欲念彻底征服后,就不假思索地明确表示:他永远不会遗弃她──永远也不会。至少这一点,她尽管可以放心好了,虽然即使在此刻他心里压根儿都没有想到要结婚。这个他可不愿意呢。眼看着一夜复一夜──所有一切顾虑暂时都给置之脑后了,哪怕一到白天,罗伯达也许会沉思默想,责备自己──可是他们俩夜夜都沉溺于自己强烈的情欲之中。过后,他们还如痴似醉地梦想着夜间的乐趣──每天都在眼巴巴盼着漫长的白昼快一点过去──那遮天盖地、补偿一切、有如发热病似的夜晚快一点来临。
其实,克莱德心里所想的,跟罗伯达毫无二致。他坚决地、甚至痛心地深信:这就是一种罪恶──一种能使灵魂死亡的大罪──因为这是他母亲和父亲不止一次地说过──是诱奸者,是奸夫,总是越过神圣的婚姻界限使人受害无穷。罗伯达心里则惴惴不安地展望着渺茫的未来,深恐万一克莱德变了心,遗弃她,该又怎么办。可是,夜晚又回来了,她的心情也就改弦易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