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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德,我给你带来了你的上帝的仁慈和拯救。他召唤我,于是我就上这儿来了。他差遣我来,好让我跟你说,‘你们的罪虽象朱红,必变成雪白。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好吧,现在上帝与我们同在。让我们一起议论议论。”
他顿了片刻,亲切地瞅着克莱德。他的唇边露出热忱、年轻、半是罗曼蒂克、半是莞尔而笑的神情。克莱德年轻、温文尔雅,他很喜欢;而克莱德呢,显然也被这个特殊人物吸引住了。当然罗,又是一个新的牧师。不过,监狱里的那位新教牧师,简直没法跟麦克米伦相比──既不是那么惹眼,也不是那么吸引人。
“我叫邓肯。麦克米伦,”他说,“我来自锡拉丘兹,我在那里致力于弘扬上帝荣光。这是他差遣我来,正如他差遣你母亲上我那儿去一样。她所相信的一切,全跟我说了。你自己所说过的话,我从报上也都看过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我也知道。不过,我上这里来,就是要给你精神上的喜悦和快乐。”蓦然间,他援引了《诗篇》第十三篇第二节:“‘我心里筹算,终日愁苦,要到几时呢?’这是《诗篇》第十三篇第二节的话。此刻,我又想到一段话,应该跟你说一说。那也是《圣经》上的──《诗篇》第十篇:‘他心里说,我必不动摇,世世代代不遭灾难。’可是,你知道,你正是在患难之中。
我们这些有罪之人,也都在所难免。不过,现在我又想起了一件事要说一说。那是《诗篇》第十篇第十一节:‘他心里说,上帝竟忘记了。他掩面。’可是,上帝要我告诉你,他可没有把脸掩盖起来。上帝倒是要我把《诗篇》第十八篇告诉你:‘我遭遇灾难的日子,他们来攻击我。但耶和华是我的依靠他从高天伸手抓住我,把我从大水中拉上来□。
“‘他救我脱离我的劲敌。
“‘和那些恨我的人,因为他们比我强盛。“‘他又领我到广宽之处?
□同上第18篇第18节。
□同上第18篇第16节。
□同上第18篇第17节。
□同上第18篇第17节。
“‘他救拔我,因他喜悦我。’?
“克莱德,所有这些话,都是对你说的。这些话是我灵机一动,想要跟你说一说,就象有人跟我在低声耳语,撺掇我要这么说似的。
我不过是转达直接跟你说的这些话的喉舌罢了。跟你自己的良心好好考虑考虑吧。从背阴处转向光明吧。让我们把这些苦难和忧郁的锁链砸烂,把这些阴影和黑暗驱散吧。你是犯过罪的。主能够宽恕你,而且也已经宽恕了你。忏悔吧。快到创造世界、治理世界的主身边去。
他不会蔑视你的信念;他也不会不理会你的祈祷。要面向主──在你心里──在这间牢房四壁以内──说:‘主啊,帮助我。主啊,请听我的祈祷。主啊,让我的眼睛看见光明!’
“你以为没有上帝──他不会回答你吧?祈祷吧。在你患难的时候,只要向他请求──不是向我请求──也不是向别人请求。而是向他请求。祈祷吧。跟他说话。呼唤他。把真相告诉他,请求他帮助。
如果你在心里确实对过去做过的任何罪恶表示悔过的话,那末,你就会真的、真的听到他,摸到他,如同此刻你的的确确在我面前一模一样。他会拿起你的手。他会进入这间牢房,进入你的灵魂。你就会通过充满你心灵的宁静和光明来认识他。祈祷吧。如果你还需要我对你有所帮助──跟你一起祈祷──或是为你效劳──让你在孤单寂寞之际消愁解闷──那你只要招呼一声,给我个明信片就得了。我已经向你母亲保证过,我一定尽力而为。反正我的通讯处,已留在典狱长那里。”他顿住一会儿,语气严肃而肯定──因为,直到现在,从克莱德的眼神里看,只是好奇和惊讶,再也没有露出其他的表情。
这时,由于克莱德年轻、几乎稚气未脱的模样儿,以及他母亲和尼科尔森走后,他一直显得孤苦无告的可怜相,麦克米伦便找补着说:“请记住,我随时听从吩咐。在锡拉丘兹,我有很多传教工作要做,不过,我都乐意随时撂一撂,只要我真的能给你更多帮助的话。”
说到这里,他侧过身去,仿佛要走了。
可是克莱德却被他吸引住了──他那生气勃勃、信心十足而又和善可亲的态度──跟这里紧张、可怕而又孤单的狱中生活大相径庭,就冲麦克米伦后面高声喊道:“啊,别就走呀。请您别走。承蒙您来看我,我很感谢您。我母亲来信说过您也许会来的。您知道,这里非常孤单寂寞。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也许我还没有好好想过,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犯罪,并不象有些人想象的那样。不过,我心里一直难过得很。不管哪一个人在这里得到报应,当然,都苦得很。”克莱德露出悲伤、紧张的眼色。
这时,麦克米伦才头一次真的深受感动,就回答说:“克莱德,你不用伤心。一星期内我再来看你,因为现在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
我之所以要你祈祷,不是因为我认为你对罗伯达。奥尔登之死是有罪的。这个我不知道。你还没有跟我说。什么是你的罪孽、你的痛苦,只有你和上帝才知道。不过,我确实知道,你需要得到精神上的支持,而他是会给你的──啊,充分给你的。‘耶和华又要给受欺压的人作高台;在患难的时候作高台。’?
他粲然一笑,仿佛他真心喜欢克莱德似的。这一点克莱德也大吃一惊地感到了,便回答说,他觉得一时还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请麦克米伦转告母亲,说他很好──如果可能的话,让她不要为他太难过。他觉得她的来信非常悲伤。她对他太揪心了。再说,他自己也觉得这些天来挺不对劲──心情沉重而又焦躁。到了他这种处境,谁不会这样呢?老实说,他要是通过祈祷果真得到精神上一点儿安宁,那他何乐不为呢?母亲历来是百般劝他祈祷,不过,直到目前为止,说起来怪难过,他硬是没有听从她的话。瞧他那神色显得非常抑郁、阴沉──监狱里特有的那种灰白色,早已镌刻在他脸上了。
邓肯牧师见到他那种可怜相非常感动,就回答说:“好吧,别伤心,克莱德。神恩和安宁一定会降临到你的心灵。这是我深信无疑的。我看见了,你手头有一本《圣经》。翻开《诗篇》,随便哪一页念念。第五十一篇、第九十一篇、第二十三篇。翻开《约翰福音》,从头到尾全都念念──反复地念。要一面想,一面祈祷──想想你周围所有这一切──月亮呀,星星呀,太阳呀,树木呀,大海呀──还有你自己跳动的心,你的躯体和你的力量──再反躬自问:这一切都是谁创造的?又是从哪儿来的?要是你解释不了,就再问问你自己:那创造了这一切(包括你也在内)的──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到过哪里,正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难道说就没有足够的力量、智慧和仁慈来帮助你──给予你正迫切需要的光明、安宁和开导吗?只要问问你自己,是谁创造了眼前这个现实世界的。然后再问他──造物主──请他告诉你该怎么做和做什么。不要再怀疑了。反正有问必答。所以要日日夜夜问。低下头来祈祷,期待。说实在的,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我知道,因为我自己心里就得到过这种安宁。”
他满怀信心地瞅了一眼克莱德──随后微微一笑走了。克莱德靠在牢房门口,不禁暗自纳闷。造物主!他的造物主!
世界的造物主!……有问必答──!
殊不知他心里依然象他早先蔑视宗教及其后果那样──回忆起他父母经常那么毫无结果地祈祷和传道。难道说只是因为他象这里别人一样遭了难,心里害怕了,现在就向宗教寻求慰籍吗?他不希望这样。不管怎么说,反正不要象他们这样。
然而,不管怎么说,邓肯。麦克米伦牧师的心地和秉性──他那年轻有力、信心十足、令人瞩目的躯体、面孔和眼睛,先是吸引了、继而感动了克莱德,从来没有一个传教士或是牧师给他留下过那么深刻的印象。这个人的信仰,先是使他发生了兴趣,然后把他吸引住了,乃至于入了迷──也不知道对这个人坚定的信念,他能不能立刻相信,还是压根儿不会相信。
第三十二章
要是在一年半以前,类似麦克米伦牧师这么一个人及其坚定的信仰和精神力量,未必会对克莱德有任何触动(因为他自幼起早已耳濡目染过这类事了),可在此时此地对他的影响就迥然不同了。现在他羁于铁窗,与世隔绝,而且死牢里生活上管制甚严,不得不从个人沉思默想之中寻求安慰或解脱。克莱德有如遭受同样厄运的人一样,只好一门心思去想想自己的过去、现在或是将来。可是一想到过去,太痛苦了。如同烈火炙烤。而现在(他眼前的遭际),还有令人发指的将来──万一上诉被驳回,最心寒的事势必发生。反正现在和将来他都清醒地意识到同样可怕。
随之而来不可避免地如同神志清醒的人备受折磨那样,为了逃避自己害怕的、或者憎恨的,但又知道躲不了的事,偏偏要到希望中──或者至少也是幻想中去聊以自慰。但克莱德所希望和幻想的又是什么呢?由于尼科尔森出了那个新主意,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复审──果能如此,并且假定说他能无罪获释的话,那他就不妨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到澳大利亚──或是到非洲去──或是到墨西哥去──或是到任何类似地方去,在那里,另换一个名字──抛掉跟上流社会优越生活有关的旧关系和虚荣心(不久前这些还使他那样入迷),也许多少能安分守己地开始过新生活。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条尚存一线希望的幻想之路上,当然,还存在着死亡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