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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膳。然而,在国破身亡之时,后宫里居然养活着7 万太监,这足够讽刺的了。
但我不想说这些。我想说的是,在同一个时代里,净身投靠的太监,竟有七
八万人之多,那么净身术之普遍,技术之精良,就可想而知了。清朝一代,阉人
较少,而且选择较严,由明代的从偏远地区闽西、陕北选择,逐渐集中到从鲁北、
冀中、冀南一带选择。据说净身术也因此有南北两派的传说。刀儿匠们(净身师,
因为他们专干此缺德事,一般被贬称为刀儿匠)也标榜门户,以示祖传。但净身
在汉代以前究竟是骟是割(骟是去掉丸,割是除去丸外兼割其势),还不明朗。
到了汉武帝时,“太史公(司马迁)下蚕室去其势”,就已经很明确了。蚕室是
指的环境,温度较高而不通风的屋子。去其势,则指的是部位。可是,是刀割还
是弦割(用硬弓双细弦来绞),又不得而知了。可喜的是这位太史公虽已年近半
百(据王国维先生的《太史公行年考》:天汉三年即公元前98年,迁四十八岁,
受腐刑)。居然能够跟着刘彻东奔西跑,朝山拜庙(见太史公《报任安书》),
看来刀术后尚无不良后果。
北京城有两位赫赫有名的阉割世家。一是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五,一是地
安门外方砖胡同的“小刀刘”,都是世传,受过皇封的。他们俩全是六品顶戴,
比县太爷还高一级。据说每家每季要向清廷内务府供奉40名太监。各家都有一
套
完善的阉割设备。就在八国联军进北京的这一年,这两家皇商的包办机构被取消
了。
闲话说得多了,还是让老宫女叙述故事吧。
老宫女又坐在靠南窗子的座位上了。这是她的专座,挑米、做针线,借着窗
子的亮光,她感到方便些。她确实是老了,眼睛由黑变成了灰暗色,眼角两边有
赭红的痕迹,可能是长年抱着火盆烤火留下来的,这也说明了她晚年不佳的境遇。
但她说话还是那样的文静,从不摇头晃脑,更不拍手打掌,总是温和而又平
静地一句句地送到听者的耳朵里。她说:“大约有这样一段事。
“春天,过了清明节,我们就到园子(指颐和园)里去了。我们差不多由宫
里穿着棉衣服到园子,到再穿上棉衣服才又回宫里。说实在话,我们喜欢在园子,
不喜欢在宫里,并不是贪图园子的风景好,最主要的是在园子里规矩松,我们行
动自由,可以有玩的机会。例如,挑选益母草。
“老太后年轻的时候,有血分上的病,要长年吃益母膏。她嫌东陵进贡的不
干净,一到夏天就亲自动手炮制。要制,就要天下第一。天坛、颐和园后山,都
有这种草,足够老太后制药用的。过了端午节,就要开始择采了。益母草有野麻
似的长碎叶,高粱粒大小的白花,刚开的时候,花苞上微微带点藕荷色,三尺上
下高的茎干,一株一株的很多。老太后晚年也常吃这种药,说是活血润肠提气的。
为了挑选方便,我们选择适当的地点,在靠后山近的画中游的西廊子底下。
夏天,风从南边吹来,舒舒服服的,地点又适中,又能讨老太后的喜欢,所以老
太监张福也时常来。小太监给张福沏上碗茶,他吸着关东烟,指挥着我们怎样挑
选。我是值完夜以后,睡醒觉,常到这里来的。碰巧,在割的益母草里有棵大麻
——不是蓖麻,不是野麻,叫臭大麻。大大浓绿的叶子,像手掌似地伸着。雪白
钟形喇叭口的花,向上有两个未成形的果实,有小酒盅大小,圆圆的,用手一搓,
叶子有股臭味。老太监张福惊讶地说:“呀!这是难得的好药呀!也是我的救命
恩药呀!‘他自己说漏了嘴,我们就问他为什么是您的救命恩药呀?
“老张太监深深地叹口气说:”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咱们老
祖宗说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监就占了这第一条。谁要揭太监的短,我们
就骂他不是吃人饭长大的。咱们大清国列祖列宗,对太监是天高地厚的,太监犯
罪轻易不送菜市口,体恤我们已经挨过一刀了。我们非常的惨啊,没法细跟姑娘
们说。‘张福断断续续对我们说了这些话。我们用眼睛看着他,等他说下文。
“‘我的老家在直隶南部河间府。我们那地方非常穷,盐碱地不产粮食,人
们穷得没办法,所以当太监的特多。因为世代相传,当太监的人多了,于是也就
出了相当高明的净身师,人们尊称他们为把式,俗称刀儿匠。
父精母血不可弃也——一个太监的自述(2 )
“‘净身师是父子相传的,据说各有绝招,但秘密决不传给外人。净身师对
于太监等于和尚受戒的师傅,是终身的师傅。要净身的人,先要磕头拜师,然后
才能净身。不管以后有怎样的荣华富贵,净身师都要享受最高的奉敬。拜师的礼
物最普通的是一个猪头(或一只鸡)、一瓶白酒。另外,现钱多少要看家庭的贫
富再商定,多半无现钱只是指着孩子本身说话,等将来有了升发,忘不了师傅的
好处。
“‘净身师要和净身者的家长或代理人订立合同的,当时叫文书。请上三老
四少作为证明人,写明自愿净身,生死不论,免得将来出了麻烦,净身师跟着吃
官司。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净身师等于投一笔资,等这个被净身的孩子将
来有了发迹,可以捞上一笔钱。所以净身师现在搭点辛苦,赔上几个钱,也不在
乎。只要这张文书写明白了,标明”自愿净身,分文不取“,后报自然是言外的
事。可是私下交易,也有两种价钱,保活的是一种价,管阉不保活的,又是一种
价。
“‘净身的人至少要准备这些东西:
“‘一、30斤小米,这是一个月的吃粮;
“‘二、要几大篓玉米骨头(把玉米粒搓掉后的棒芯,烧炕用);
“‘三、芝麻秸几担(烧成灰,清除秽物用,洒在下体部分地方,因芝麻秸
灰最细,不烧皮肤);
“‘四、半刀窗户纸(50张,糊好窗子,使不透风)。
“‘我的家最穷,穷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死活也就不在乎了。向左亲右邻化
缘似地凑了20多斤小米,担了几担柴,糊糊窗子,央求师傅给阉割。就这样听
天
由命,任凭死活了。拜完师以后,师傅就把我领回他自己家里去。
“‘净身需要选好季节。最好是春末夏初,气温不高不低,没有蚊子和苍蝇
最合适,因为下身不许穿衣服。
“‘净身的屋子在卧室外一个小单间,是用破砖和碎坯垒起来的。乡下栽白
薯先要用热炕加温发芽,净身室就和白薯炕一起两用。炕面必须用砖铺成,一个
来月的大小便,经常会洒在炕上,不用砖铺是不成的,用土坯就会变成泥浆了。
净身的人要像鬼叫似地嚎三四天才能过去,不是单间谁家也受不了。
“‘净身屋子的炕上放有一块门板,很窄,仅够一个人躺下用的。两头用砖
垫起,离炕有四五寸高。木板周围是稻草,潮漉漉的。净身的人要在一天前不吃
饭,便于手术后一两天不大便。这时候大麦已经拔节了。找好新的长一点的大麦
秆,剪好了,剪口处要圆溜溜的。新大麦秆条软,有水份,留作插入尿道用。门
板中间有个洞,用块活板,可以启闭,为解大便方便。门板上中下都有套锁,把
被净身人的手、脚、大腿都牢牢地捆住,因动手术时不许乱动,动完手术后,更
不许用手乱摸,怕感染溃烂。
“‘该正面说说臭大麻了。
“‘臭大麻夏天长得很少,除非在山的阳坡面上。到立秋以后,废土堆上,
墙角乱砖瓦边上,就会自然长出来了。它们都是零星的单株生长,越到秋凉越茂
盛。药用的大麻不是新鲜的,前一年秋后,把大麻连根拔出来,扔在房顶上,经
过日晒和严霜打过,然后保存起来备用。主要是用它的叶子。另外,有艾篙、蒲
公英和金银藤,以备熬汤水,把下身洗干净。师傅把我带到他家,不是请我当客
人,而是让我给他当仆役。这些琐碎的事,全是由我来做。我是自己挖坟,用自
己挖出来的土来埋自己。当时我已经是7 岁的孩子,差不多的事情都明白了,
心
里有说不出的苦滋味,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净身师要准备好两个新鲜的猪苦胆,这在他们是很容易办到的,因为他
们是劁猪、骟马、割人的混和职业者,跟屠夫们都有牵连。煮臭大麻的时候,要
同时煮两个鸡蛋,煮的时间越长鸡蛋越硬越好。
“‘记得小时候跟随爸爸放羊,到过年过节时要赶着羊送到屠宰场去宰,我
爸爸当长工,这种下等活都是他分内应该做的事。因为羊一到屠宰场外闻到血腥
味,预感到不好,打死它也决不往前走了,必须用绳子拴在羊头上,用力拉进屠
宰场。我常常帮爸爸拉羊。现在轮到我挨宰了,可我像羊那样的抵抗权力都没有,
乖乖地洗完了下身,喝了煮好的大麻水,自动躺在床板上,静等别人的宰割。自
从订立了生死合同以后,亲人就不许沾边了,7 岁的孩子也懂得一些事情,知道
哭死也没有用,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我一出娘胎妈妈就死了,哥哥姐姐又多,
我本来就是多余的人,哪里有饭给我这个多余的人吃!我躺在床板上就这样胡思
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