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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石头。靠山的东南角上,有一块平坦的地方,方圆有几十丈开外,中间有块
扁平的盘石,差不多五六间房子大,据说这是佘太君的点将台。老太后领着我们
上了点将台,往天上看,瓦蓝瓦蓝的,不是青天,是像靛染了似的深蓝色。往两
边看,山峦起伏,绵延不断,如万头猛兽在窜动。两边的烽火台,年久失修,已
经都塌毁了,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想当年佘太君擂鼓点将、三关排宴的英雄
豪气,现在是一点也没有了。回头看看那些随驾而来的大臣们,他们只能随班排
队,除此之外是一无作为的,吃饱了宣排宣排地方官,派戈什打听打听京城的家
小,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正当差事。本打算在点将台上排午宴,因为塞外风大,旋
风刮起来像高耸的烟囱一样,直上云霄,黄土、烂树叶子,旋转而来,我们只能
扫兴回来了。这天最愉快、收获最大的恐怕是大阿哥了。晋北雁门关的山上有一
种蚂蚱,个儿很大,深绿色,两只脚上带刺,跳得很远,能踢人,嘴上还能流出
黑油来。捕它的时候,一不小心,手心被它踢上一脚,能划出一道口子,很痛,
当地人管它叫登山倒。大阿哥和随侍他的小太监,就捕了十几个。晚上,小太监
偷偷地拿给我们看。大阿哥有一种良好的习惯,他认为是好东西,总愿意拿出来
给别人看的。听别人说一声好,他就心满意足了。我们夸赞一番,小太监是会向
他添油加醋描绘我们的话的!
桂公爷(1 )
“西行路上的事,本来是乱糟糟的一团,吃饭驻跸,尽是些枯躁无味的生活,
没什么值得特别表白的,只是人越来越多了。北京城里住着的皇亲国戚,担心害
怕,有头有脸的就跟着太后往西跑,人也就越聚越多。桂公爷的一家,就是后来
赶来的。”她像鱼吐泡沫一样,一串一串地静静地由嘴里冒出一句一句的话来。
“我没福气,原本没伺候过这位皇姥姥(指隆裕的妈。自宣统登基后,隆裕
当了太后,桂公爷的夫人就升级了,宫里人尊称她为皇姥姥,老宫女虽然早已离
宫,还是按以后宫里的称呼称她)。不过,在她归天以后,我和她还是结下一些
缘分的。提起她来,真是——狗咬月亮,不知道从哪边下口。一句话概括起来,
那是一个‘其性与人殊’的人。
“您不嫌絮烦,我慢慢地给您说。
“她,很壮实的身子,高高的个儿,两条仙鹤腿,背板儿挺着,小肚子有点
腆出来,走路迈着八字步。像盘子似的一个扁圆的脸,鬓角发秃,有些往里缩,
越发显得天庭又鼓又亮堂。小蒜头鼻子,薄片嘴,大嘴角。疏疏的眉毛有些发黄,
配上两只圆圆的眼睛,很大,双眼皮。特殊的是,瞳孔里带有一道黄圈圈,不用
问就看得出是蒙古人的血统。除去鼻子、嘴和隆裕有些差别以外,其他的部位十
分相像。现在一合眼,我还能辨出她的模样来。
“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说她了不起,是在家里外头全出名。
“她家住在芳嘉园,也有人说在大方家胡同(现在朝内南小街路东的两条相
通的胡同),其实那是一回事。我过去从没到过她家,到宣统年间,这位皇姥姥
宾天了,为了找有头有脸的女佣人,于是就找到我的头上。当然,我伺候过老太
后,牌子亮,名头响,她们家找我这样的人来站脚助威,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
所以由接三到出殡,前后半个多月,我一直在她家里帮忙。我虽然是奴才的地位,
但有个好名称,叫‘女知客’,这是婚丧喜庆宴会中必备的人物。——这种人必
须懂礼法,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礼节去接待,并不必要让我们亲自去动手,只
是由我们支配婆子丫头去做罢了。这时,自然是借我这个牌位,来抬高她自己。
一个伺候过老太后的人给她去送终,名义上就能身价十倍。所以我前面说,
和她死后结下一段缘分,就是这个缘故。旗下人对于婚丧大事,那种繁琐的礼节
太多了,有一点不周到,不仅使客人着恼,俗话叫挑礼儿,传扬出去,也给本家
丢脸。
我在这里给当调度,即便有些小小的差错,也能够遮盖过去。谁好意思挑老
太后支使过的人的礼呀?我就权当这种挡风墙的角色。
“两代承恩公的府第并不阔绰,具体地说很局促。它在芳嘉园南口第一个大
门,同时,也是在大方家胡同西口里头。芳嘉园是个由西进口,转弯南北方向的
胡同。由北向南拐好几个弯才到南口的大方家胡同,俗称这样的胡同叫辘辘把式
的胡同,离朝阳门城根很近,并不是个通衢大道。府门口外头也不敞亮,过不了
高车驷马。轿车由大方家胡同西口进来,车抹不过弯来,只能进芳嘉园胡同往北
走,作个大回旋,并不能和任何王府的门第相媲美。府里面也没有亭台楼阁,更
不用提花园了。只是几层带廊的房子,而廊子也不宽敞。显眼的是一进大门,有
块红地黑字的‘紫气东来’的立匾。这就是两代的凤凰窝,两代的承恩公府第了。
“四面街坊的房子也不算整齐,左近并没有什么高人雅士。按照传统说法,
都是些做小买卖的和些瓦木工人。按‘风水’,来论,四外冒穷气,可单单出了
两只凤凰。”
老宫女提起芳嘉园,我不禁冥思起来。她问我:“你在想什么?”我说,这
片地方原来在明代很出名,不以名胜古迹出名,而以官妓出名,到现在胡同名称
还残存着痕迹。这是明代遗留下来的。
大方家胡同路西对面的胡同,原本叫勾栏胡同(现内务部街),那是妓女接
客卖身的地方。
芳嘉园西南,那是管理官妓的衙门,是教坊司的所在地,现在叫本司胡同,
还是沿用旧名。
本司胡同里有两个特殊的地方,一叫东花厅,一叫西花厅,紧靠本司胡同东
头。那是达官贵人纸醉金迷,浅斟低唱、买笑的地方。不过妓女是高一等的,等
于晚清的清吟小班罢了。还是明代的旧名。
芳嘉园胡同对面往北一点,叫演乐胡同,那是粉头们的下处,是学习歌舞彩
排的地方。也是沿用明代旧名。
竹竿巷(今竹竿胡同)、老君堂(今北竹竿胡同),那是老妓们脱籍后做生
意接待旧相知的地方,所谓“教坊脱籍洗铅华,一片闲情付落花”的老妓们所开
的暗门子。
明代朝廷对待官吏是很苛薄的,犯了罪,常常是抄家灭籍,男的没为官奴,
女的打入教坊司当粉头,也就是官妓。清代定都北京后,城内不许有妓女,这个
地方就冷落了,而移到前门西一带兴盛起来。朝阳门南小街以东城根一带,向来
不是繁华区,也不是风景区,达官贵人很少在这片地安家落户。正如同高贵的人
物不愿住八大胡同一样(前门西妓女聚居的地方)。从住处来估量,老太后的娘
家,也不是什么显要的官宦。
“唉!”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大有孔夫子喟然而叹的味道。她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太后对她的娘家有说不出的苦衷。我们旗人虽然礼
数多,可也有好的地方,例如娘家对出了阁的姑奶奶,那种礼数就应该保留下来。
娘家年节送礼的日子不是正月,而是在年前。娘家当父母的,当哥哥嫂子的,
当兄弟弟媳的,都要给姑奶奶送份厚礼。并不见得是什么奇珍异宝,却多半是外
人所不能送的东西,譬如嫂子给做的贴肉的紧身衣服、兜肚等。到太后晚年,娘
家送睡袜、逍遥履等。弟媳给做的亵衣、裤衩等。这正说明姑娘在家时与嫂嫂弟
媳等两小无猜,融融乐乐,表示一番家庭和睦的气氛。父母、兄弟们就想姑奶奶
在家时爱吃些什么东西。俗话说:好吃不如爱吃,婆家多有钱,也是娘家的东西
香。
拣姑奶奶爱吃的东西做上几样,表示父母兄弟对骨肉的恋恋之情。平常日子,
一般不许由外向宫里送吃的,只有年节才许可,也是经过检查了的。给老太后送
的东西,我看见过,有大青豆或鲜豌豆、黑菜、炒的野鸡爪子,有饷冻肉、有白
芸豆、葡萄干、莲子蒸的大黄米黏糕坨。那白芸豆都是上好,手指头肚大,据说
是老太后做姑娘时爱吃的。姑奶奶想娘家,娘家惦记姑奶奶,这都是天经地义的
事。
有一年,也是快过年了。中午,我们陪伴着老太后遛弯,在西二长街由南向
北遛。
西二长街是西宫里由南向北的一条甬路,在翊坤宫、长春宫、储秀宫等宫的
外头,又平又直,南起螽斯门北到百子门。说书的讲,周文王不是有九十九个儿
子吗?
以后天上打雷又掉下一个儿子来,叫雷震子,凑足了一百个,周朝才兴旺起
来。
叫百子门的意思,大概希望皇后和妃子们给皇上生一百个孩子吧。我们平常
不当差的时候,两三个成群,也可以在西二长街遛遛,但往南不许过螽斯门,往
北不许过百子门,当然只许在甬路上走走,串宫是决不许可的。过了百子门往东
就是御花园了,不跟着主子出来是决不许逛的。到了年根底,常新纸(一种用红
绵纸刻印的过年用的装饰品,中间有图案形的花纹,正心有延年益寿的字样,长
方形,贴在门楣上,表示吉祥,大约有整张元书纸四分之一大)就在百子门上贴
好了。
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