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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格群岛-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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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夜里门锁响了,人们的心吓得要蹦出来。带我吗?不是我!!而看守打开木门却是为了一件屁事:“把东西从窗台上拿掉!”这一开门不打紧,可能使所有十四个人都早死一年;也许,再这样开上五十次门——那就不需浪费子弹了!——但是多么感谢他呀,原来平安无事:“马上就拿走,首长公民!” 
  早晨上厕所回来,解除了恐惧后,他们开始入睡。然后,看守送来一桶烂菜汤,说了声“早上好!”按照狱规,第二道门,即铁栅栏门,只有在监狱值班员在场下才能打开,但谁都知道,人们总是要比自己的规定和条令好一些,也懒一些——值班员不出面,看守总是单独走进早晨的监室,并且完全按人之常情,不,要比普通的人之常情更可贵!——向犯人们打招呼说:“早上好!” 
  向死因们打这样一声招呼比向人世间任何人打这样的招呼更加善良!怀着对这个声音的温暖和对这桶稀汤的温暖的谢意,他们现在可能入睡,直到中午(只有早晨他们才吃得下东西!白天睡醒后,许多人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有的人收到家里送来的食物——死刑判决亲属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一这些食物就成了监室里的公有物,但却放着没人碰,在恶浊潮湿的空气中腐烂)。 
  白天,监室中还有一次小小的活跃。看守长进来——或者是阴沉的塔拉干诺夫,或者是使人有好感的马卡罗夫——供给写请求书用的纸张,问有钱的人要不要委托从小卖部代买烟抽。这些问题显得或者太野蛮,或者过分地人道:故意做出根本不把他们当做死因的样子? 
  犯人们拆下火柴盒子的底,画上点子做成骨牌玩。弗拉索夫对别人讲述合作社的事情,这些事情在他嘴里总是带着喜剧的色彩,因而他自己也逐渐松弛下来。(他关于合作社的故事是很出色的,值得单独叙述。)有一个叫雅科夫·彼得罗维奇·科尔巴科夫的犯人,是苏多格区执委会主席,是一九一七年春天在前线入党的布尔什维克,他蹲在这里已有几十天,毫不改变姿势,两人抱紧脑袋,肘靠在膝盖上,老是盯着墙壁上的某一点(他回忆中的一九一七年春天一定是轻松愉快的!……)。弗拉索夫的爱说话使他生气:“你怎么能这样?”——“你是在做上天堂的准备吧?”——弗拉索夫反唇相讥,即使在…一句急促的话里也还保持着北俄人的浓重地方口音。“我只拿定一个主意——我要对刽子手说:我死亡的罪人就是你一个!不是审判员,不是检察长;——就你一个,现在你背着这个包袱活下去吧!—一如果不是你们这些自愿的刽子手,也就不会有死刑判决!让他杀吧,毒蛇!” 
  科尔巴科夫被枪决了。被处决的还有康斯坦丁·谢尔格耶维奇·阿尔卡季耶夫,前亚历山大罗夫区(弗拉基米尔省)地政局长。同他的诀别不知为什么特别沉重。半夜里警卫队来了六个人带他,厉声地催促,而他这个温和的有教养的人,久久地在手里转着、揉着帽子,拖延离别的时刻——一离别尘世最后的一些人的时刻。当他说出最后的“永别了”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几乎已经完全没有了。 
  当点出牺牲者名字的最初一刹那间,其余的人顿觉轻松(“可不是我!”)—一但是人一被带出去,大家马上变得未必比那个被带走的人轻松些。第二天整整一天,留下来的人注定是说不出话,也吃不下东西。 
  然而,那个捣毁了村苏维埃的格拉西卡却吃得很多,睡得也很香,在这里也按农民的方式安居下来。他好像不能相信也会被枪毙(他果然没有被枪决,换成了十年)。 
  某些人在同监人的目睹下三四天内就变得须发尽白了。 
  当这样旷日持久地等待死亡的时候——头发出长起来了,于是全监室就被带去理发,带去洗澡。监狱生活遵守着它的常规,不管有什么判决。 
  有的人已经语无伦次,神智混乱,但他们照样还得留在这里等待自己的命运。有谁在死囚牢房里发了疯,就疯疯癫癫地被枪决。 
  得到赦免的通知也来得不少。革命后第一次施行十五年和二十年的刑期,正好是在一九三七年秋天开始的,它们代替了许多枪决。也有改判为十年的。甚至有减为五年的。在奇迹的国度里也可能发生这样的奇迹:昨天夜里还是罪该处死的人,今天早晨——幼儿园的刑期,轻罪犯人,而且在劳改营里还有得到免看押待遇的机会。 
  在他们的监室里,有一个六十岁的库班人、前哥萨克大尉B·H·霍缅科,他是“监室的灵魂”,如果死牢里也可能有灵魂的话:他时常说笑话,胡子里露出微笑,不让人看出心里有痛苦。一早在俄日战争以后,他已经不适于行伍生活,成了养马业的专家,在省自治局任职,到了三十年代,在伊万诺沃地政局下头担任“工农红军马匹补给督察员”,责任是注意使军队保证得到良好的马匹。他被捕入狱并被判处枪决,是因为他曾暗害性地建议阉割不满三岁的马驹,从而“损害了红军的战斗力”。——霍缅科提出了上诉。过了五十五天,看守长进来向他指出,他在上诉书上写的机关不对口。霍缅科当下就把纸贴着墙用看守长的铅笔涂去了原来的机关,改写成另一个机关,好像这是一张申请买一盒香烟的条子。这张涂改得歪七扭八的上诉书又旅行了六十六天,因而霍缅科等死已经等了四个月。(等上一两年又有什么——我们大家不都这样成年累月地等着死神这个斜眼的家伙!难道我们的整个世界不就是一座死牢?……)结果给他的批复是——完全恢复名誉!(在这时期内,伏罗希洛夫正好下了这样的指示:在不满三岁时进行阉割。)一会儿是人头落地,一会儿是欢天喜地! 
  赦免通知下来的不少,许多人抱着越来越大的希望。但是弗拉索夫把自己的案情以及主要是在法庭上的行为与别人对照,认为自己的情节比较严重。同时,总得枪毙些什么人吧?至少半数的死囚总该处决吧?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被枪毙。只想即使如此也决不低头。他性格中固有的那种不顾死活的气质重新聚积起来,他下定了放肆到底的决心。 
  正好碰到了一个机会。伊万诺沃国家安全局侦查处长钦古利巡视监狱时,不知为什么(多半是为了刺激刺激神经)让人打开他们监室的门,自己站到门槛上。他说起什么事情,问道: 
  “这里谁是卡德镇案子上的?” 
  他穿着一件短袖绸衬衫,这种衬衫当时刚刚出现,人们还觉得它像女人穿的。他自己身上或者是他的这种衬衫上散发出甜滋滋的香水气,直冲到监室里去。 
  弗拉索夫敏捷地跳到床上,尖声大叫: 
  “这是个什么殖民军官?!滚蛋,杀人犯!!”并且自上而下用力地、浓浓地往钦古利脸上啐了口唾沫。 
  而且——啐中了! 
  而那个人——擦了下脸,后退了。因为他只有和六个警卫人员一起才有权进入这个监室,而且也还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种权利。 
  明智的家兔是不应当这样做的。如果现在你的案子正好在他手里,而能否得到赦免也正是取决于他,那怎么办呢?须知他不是无缘无故地问:“这里谁是卡德镇案子上的?”大概正是为此而来的。 
  但是,已经达到了极限,这时候一个人已经不愿意,已经厌恶充当家兔。这时候家兔们的脑子亮堂了,他们懂得了所有家兔的用途只是供给肉和皮毛,因此项多只能赢得延缓死期,而不会赢得生存。这时候忍不住要呐喊:“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要枪毙就赶快!” 
  在等待枪决的四十一天中,正是这种愤恨感越来越强烈地控制住了弗拉索夫。在伊万诺沃的监狱里曾经两次建议他写赦免请求书——他都拒绝了。 
  但在第四十二天上,他被叫到隔离室去向他宣布,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决定对他免处极刑,改判为二十年劳动改造营监禁,刑满后剥夺权利五年。 
  脸色苍白的弗拉索夫苦笑了一下,但甚至在这种场合也还有说的:“奇怪。我被判刑是因为我不相信社会主义能在一国胜利。但是,难道加里宁相信吗?如果他认为,经过二十年在我们国家里还需要有劳改营……” 
  经过二十年——这在当时看起来是远不可及的。 
  奇怪,就是过了三十年劳改营也还是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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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监禁

  啊,俄文中OCTPOT这个字造得好——一看就觉得结结实实!而且构造多么奇巧!让你逃不脱的那四堵墙的结实劲儿好像活现在其中。什么全有了——严厉、鱼叉、锋锐(迎着凉不了的面孔扎进眼睛的暴风雪的刺猬般的锋锐,营区围墙的尖桩的锋锐,当然还有铁丝网上的铁蒺藜的锋锐),这三个词儿紧绷绷地挤在“奥…斯…特…勒…奥…格”这六个音节里。还有“谨慎”’这个词儿也紧挨在旁边,——后面不是还带着个“犄角”吗?对了,那个犄角直挺挺地竖在那儿,向外突出着,照直对准了我们! 
  如果对整个俄国的牢狱习俗和生活待遇做一番纵的观察,就拿这个机构的最近九十年来说——明显地看出它并非一直是同一个犄角,而是先后长出的两个犄角:民意党人碰上的是它的尖端,就是那个用来触人的地方,就是连用胸骨抵抗都吃不消的地方。——往后它渐渐地变圆了、变秃了,朝着基部越缩越短,直到变得一点也不像一只犄角,只剩下一个毛茸茸的底座儿(这是二十世纪初)——但是后来(一九一七年以后)另一个基部上面很快地出现一些小骨突地。在这个基础上,随着狱方态度之日益跋扈,随着“你没有权利!”的喝斥声,它又逐渐隆起、变尖、变硬、变成犄角——到了一九三八年,它戳进了人的脖子下面锁骨上方的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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