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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一个就没有败坏呢?
所有的幸存者不是都能记得起在劳改营里曾向他伸出过手并在最危急的时刻搭救过他的一两个人吗?
不错,劳改营的设计和目标是要使人败坏。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能揉烂每一个人。
正如自然界从不会发生只有氧化而没有还原的过程一样(甲物氧化,与此同时动物在还原),在劳改营(以及生活中一切地方)里也不是只有败坏而没有向上。两者是并存的。
在本书的下面一部,我还想介绍一下,在另一些劳改营即特种营里面自某时起逐渐形成了与众不同的“场”:败坏过程在那里受到有力的遏制,而向上过程变得对于营里的利己主义者都有了吸引力。
是的。但还有改造呢?改造的情况究竟怎么样?(“改造”——这是属于社会和国家的概念,与“向上”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世界各国,不单是我们一国,司法系统梦寐以求的都是使犯罪分子不是单纯服刑而且要改过自新,也就是说希望不要在被告席上再看到他们,特别不要因触犯同一律条再次受审。
不过我国当局从来没有期求“改造”——即不再次抓捕“五十八条”。我们已经援引过监狱学家们关于这一点的坦率言论。“五十八条”,他们是要通过劳动加以消灭的。我们活了下来,这已经是我们的自发行动。
陀思妥耶夫斯基疾呼:“苦役何曾感化了任何一个人?”
俄国农民改革后的立法里也曾包含着改造的理想(契柯夫的《萨哈林岛》整个是以这种理想为出发点的)。但是它顺利地实现过吗?
雅库博维奇对这个问题想过很多,他写道:苦役监狱的恐怖制度只能“改造”那些本来没有堕落的人,但是这种人无需这种制度也不会重新犯罪。对于已经败坏了的人,这种制度只会使他更堕落,逼得他更狡黠和虚伪,尽可能在身后不留下罪迹。
关于我们的劳改营能够说什么呢?监狱学(Gefangniskunde)理论家们一向认为,监禁不应把犯人导致完全的绝望,应当留给他希望和出路。而读者已经看到我们的劳改营专门和正是要把犯人搞到完全绝望的地步。
契柯夫说得对:“内省——这才是改过自新所真正需要的东西。”但是我国劳改营的主办者最害怕的正是内省。集体工棚、作业班、劳动集体的任务正是要驱散和打乱这种危险的自我反省。
在我们的劳改营里能有什么改造!只有毁坏:灌输窃贼道德,灌输劳改营的残酷风习,使它成为生活的一般规则(用监狱学家的语言说,它是“犯罪发生地”,也就是犯罪的学校)。
皮萨列夫在结束漫长的刑期时(一九六三年)写道:“特别令人难过的是,你离开这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不可治愈的精神残废,你的健康也被营养不足和每时每刻的教唆不可挽救地毁坏了。人们在这里彻头彻尾地败坏。假设这个人在进法院以前是温文尔雅的,现在必定是桀骜不驯。如果一个人连续七年被叫做‘猪’,他最后必定像猪一样哼哼……只有入狱的头一年是对犯罪的惩罚;以后各年只会使他变得凶狠,只能使他渐渐适应环境而已。法律规定的漫长刑期和残忍手段所惩罚的主要是犯人的家属,而不是罪犯本人。”
下面是另一封信:“还没有见过什么,还没有做出什么,就要离开生活,而且除了终生日夜盼望你回来的妈妈仍像你幼年时那样为你操心以外,世界上大概再没人关心你,这是痛苦的,可怕的。”
以下是进行过不少思考的亚历山大·库兹米奇·区一九六三年写下的一段话:
“他们把我的死刑改判为二十年苦役,但是说老实话,我并不认为这是对我的恩典……我用自己的皮肉和筋骨体验过现在时兴称为‘错误’的那个东西——它们丝毫不亚于迈丹尼克和奥斯威辛”。你要人怎样区分污秽与真理?杀人犯与教育者?法律与违法?刽子手与爱国者?——如果他正在步步高升,由中尉变成中校,这乱糟糟的一团,你要我这个蹲了十八年监牢刚出来的人怎么弄清?……我羡慕你们这些头脑灵活的有学问的人。你们用不着长久思索就能决定该怎么行动,该怎么适应,而我对这些,说实话,根本不感兴趣。”
说得实在好呀!“我不感兴趣”。难道能说怀着这种心情出狱的人是败坏了?但另一方面他是不是按国家的含意“被改造过来了”?当然不是。对于国家说来这个人简直是毁了。
国家期望(?)的那种“改造”在劳改营里永远实现不了。劳改营的“毕业生”学到的只是虚伪——假装改造好了。还学会冷言冷语地挖苦国家的号召,国家的法律,国家的诺言。
要是一个人没有什么可以改造的呢?要是他压根不是罪犯呢?如果他被捕的原因是向上帝祷告,或是发表了独立的见解,或是当过战俘,或是受老子的株连,或者不过是摊派上的,在这种情况下劳改营能给予他什么?
萨哈林监狱督察官对契柯夫说:“如果一百个苦役犯人当中最后能出来十五至二十个正派人,应当感激的与其说是我们采用的感化措施,不如说是俄国的法院,因为它们把这么多良善可靠的分子送来眼苦役。”
如果我们把无辜入狱者的数字提高到总数的百分之八十,这也可以当做是对群岛的论断。但同时也不要忘记,在我们的劳改营里人们变坏的系数也大大提高了。
如果谈的不是为成百万不合意的人准备的绞肉机,不是狠心地把本国人民抛进去的污水坑,而是认真的改造体制,那么这里就会发生一个最复杂的问题:怎么可以按照一个统一的刑法典判给千篇一律、彼此雷同的刑罚呢?因为外表上平等的刑罚对于不同的人,即较有道德的和较败坏的,较细腻的和较粗糙的,有教养的和没有教养的,实际上是完全不平等的刑罚(参见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屋手记》的多处内容)。
英国思想界懂得了这个道理,他们现在正谈论着(不知道实际做了多少),刑罚应当不仅与犯罪行为相适应,而且也要适应于每一个罪犯的个性。
例如,全面丧失外部自由对于一个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的人比对于一个不成熟的、主要在肉体方面活着的人容易忍受。后者“更多地需要外界的印象,本能更强烈地促使他争取出狱”(雅库博维奇)。对于前者,连单身监禁也感到较轻松,特别是如果有书看。(啊,我们当中有的人多么渴望以这样监禁代替劳改营!身体受到拘束,但是它却为理智和灵魂打开了多么宽阔的境界!尼古拉·莫罗佐夫在入狱之前没有显示过什么特别的素质,最叫人奇怪的是,出狱以后也没有显示出什么特殊才能,可是坐牢时的冥想却使他有可能想象出原子的行星式结构、带不同电荷的原子核与电子——比雷瑟福早十年!但是没人给我们纸笔和书籍,自己仅有的一点也被他们没收了去。)反之,后者对于单独监禁也许连一年也受不了。他简直会像蜡烛一样熔化在里面,他会奄奄待毙。他需要同伴,不论什么人都行。而对于前者来说,不愉快的交往比孤独还难受。另一方面,劳改营(尽管饭给得很少)对于后者比对于前者要轻松得多。四百人一间的工棚,所有人都在叫嚣、胡闹、打扑克、玩骨牌、狂笑、打鼾,在这些噪声之上,还有专以白痴为对象的广播喇叭一刻也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尖叫。(我蹲过的几个劳改营没有安装广播喇叭,这算是对它们的处罚!——我们却因此而得救!) 所以说强迫犯人从事过度的体力劳动、强迫犯人成天挤在侮辱人格的闹哄哄的人堆里的劳改营体制正是比监狱更有效的消灭知识阶层的方式。被这个体制虐杀得最快、最彻底的正是知识阶层。
即使关于古拉格群岛的一切主要方面都写到了、读到了和懂得了,但关于我国的自由的真面目是不是有人能洞悉呢?人们是否知道这个几十年来肚子里装着群岛的国家是什么样子?
我身体里曾有一个男人拳头大小的肿瘤。它把我的肚子撑高、变形,妨碍我吃饭和睡觉,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它(尽管它还不到我体积的百分之零点五,而群岛却占全国面积的百分之百!)。但是它的可怕之处倒不在于它压迫附近的内脏并使它们移位,最可怕的是它分泌出毒素,感染整个身体。
我们的国家也是如此,群岛的毒素逐渐感染了它的全身。天晓得它何年何月才能把这些毒素排除。
我们能不能、敢不敢拒我们过去的(其实和今天也离得不远的)生活环境里的全部卑污描写出来?如果不透彻地揭示这种卑污,写出来的东西必定是谎言。据此我认为三十年代、四十年代、五十年代我国根本就没有文学。因为没有全部的真实就不是文学。今天,人们正采用时髦的手法——暗示、插话、补白、影射——揭示着这种卑污,但结果又得到谎言。
这虽不是本书的任务,但我们不妨试试简明扼要地把自由生活中的某些特征列举在下面。这些特征都是因为与群岛为邻而形成的,或者是与它的格调一致的。
1.永恒的恐惧。读者已经注意到,群岛人员大扩充的年份并不止于一九三五、三七、四九年。逮捕一直进行着,正如没有一分钟不在死人、不在生孩子一样,没有一分钟不在抓人。有时候它逼近某人身边,有时候又离他较远。有时候人以自己没什么危险的想法欺骗自己,有时候他主动去充当刽子手从而减轻了危险。但是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成年公民,从集体农庄庄员到中央政治局委员,永远知道,一句话不谨慎,一个行动不谨慎,都会使他落进无底深渊,一去不返。
就和在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