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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或《书经》,这部最古的政治文献集,是我的一位生疏的老友。我十来岁时曾蒙塾师陈先生教过,像念咒一样背诵过一遍。从此一别不再见面。直到一九三九年我在湖南大学滥竿充数教课时才在曾星笠(运乾)先生处见到他的《尚书正读》讲义,上面满是朱笔墨笔的批注。这是第二次见面,但重逢老友也没有话旧,交臂错过。到我八十岁时有人将《尚书正读》的中华书局一九六四年印本拿给我看,这才回到了童年,青年,如在梦中。这部书连韩愈老前辈都说是“洁屈葺牙”的,曾先生告诉我,他能讲得“文从字顺”,只因看通了古文文法。
现在我翻阅他的书,想起他所说的几句话,发现他读通了的一是词序,二是省略,三是通假。照他的读法果然是古文如同白话。可惜他对先秦文献语言没有作比较分析,留给了后人。《马氏文通》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吧?曾先生冥寿今年也是一百一十岁了。
闭户闭目遐想,是否可以有一种钻探读书法,找几个点深钻一下,由点及面,由表及里,又由内而外,仿佛想绘出潜在的地质图。文献的表层是语言文字,是“文体”,可否由此深人其中潜在思想,再从功能或效用方面结合其作者、读者、传播者、有意无意应用者,由此可能窥见其共识和异识,测出变化。这种读书思路和接受现成结论去求证及推演不同,是发现疑问去探索解说,也许少费工夫抄写而多用心思考问题。
何妨试看《尚书》的语言文体?无论典、漠、浩、哲全是对话体。有的表面不是,如《禹贡》,实际也是在作者心中有个预定读者即听话者的范围的。《禹贡》、《洪范》甚至全《书》都不是写下来给足不出村的不识字的农民看的。从对话人到对话的话题,即所提问题及答案和怎么提出问和答的方式,都是这样。
这里有明有暗,而答案常有趋向,指向其预定的效果,也提示其功能,并且透露其背景及用意。因为是古代的书,所以还可以检查以后的实际效果。“今文”尚书》二十八篇,据说是先由秦代“博士”伏生(伏胜)在汉初背诵出来,后由大小夏侯二人传授写定,这是下限。若作为历史资料引用自然必须分析,如同对待《论语》(不等于孔子)、《孟子》〔不等于孟子)、《左传》(不等于《春秋》)那样。《书》中的尧、舜和《论》、《孟》中的尧、舜若都当作人,文本就必须分别层次。对人和文本定性就不必这样。“六亿神州尽舜尧”和两千多年前“言必称尧舜”用的是同一符号,有同一意义。
《尚书》中的对话人可以作为实体,也可以作为符号。一个个人可以作为一种身份的符号。不难看出,书中从尧到秦穆公(照文献传统说法)都是帝王,从舜、禹、皋陶到周公姬旦都是大臣。(舜、禹是先为臣,后为君。)从发言人可以看出这部文献集是什么书。不论本来有多少篇,或者照孟子说法一篇只能“取二三策”,也不论作者是哪些人,这都是一部政治书,是“经世文编”,类似上古拟作的“策论”,准备给帝王将相阅读采纳应用的。帝王常是有决定权而不自己办事,办事的宰相常是身兼文武(如曹操、诸葛亮、文天祥、史可法和未当上宰相的王守仁阳明先生),所以此书可称为宰相读本。《尚书》中最大部分是《周书》,其中主要人物是周公。他正是宰相还兼摄政王。周朝开国元勋是“太公望”姜尚,姜子牙,是助周武王打仗夺天下的,所以后代兵书战策托名于他。周公则是“制礼”定天下的。梁襄王间孟子:“天下乌乎定?”孟子对曰:“定于一。”这个“一”当然是帝王,但办实事的是将相。刘邦定了汉朝天下,靠的是张良、韩信、萧何。张出谋划策,韩打仗,萧办后勤。最后萧当了宰相,韩被杀,张躲了起来。这三个人才是定天下的,尤其是萧何。他的继任者曹参是“萧规曹随”,按既定方针办,照前任定下的老规矩办事。将《尚书》定为宰相读本可以概括内容及功能。不用说,这只是定性的一种,若当作史料或文章又当别论。
再看对话中所提问题及问答方式及内容。这就多了,只说开篇的《尧典》 。前半叙述帝尧派定观天授时的官。这说明农业是经济本体。不定四时不能定种植收获。收不上贡税,财政受影响。老百姓没饭吃,天下不能定。忆苦顶不住挨饿。
随即是御前会议。帝尧和大臣们对话。中心议题是政权接班人问题。这是中国古代所有王朝中的头等大事。从娃娃周成王到娃娃清宣统皇帝,从少年秦始皇、汉惠帝到明建文帝,还有明末三大疑案,清初三大疑案,全是围绕着这个中心的。
《春秋》从鲁隐公开始,也是这个问题。霸主齐桓公、晋文公也有继位问题。武则天皇帝、慈禧太后也是这个问题。还不仅中国,英国的玫瑰战争,印度莫卧儿帝国的王位继承,全是同一问题。《尚书》第一篇在论天时以后便揭出这一间题,仿佛有预见。定天下,首先是定天时(还派鲡治水),经济第一,老百姓先要吃饱,政府得有贡税。(不是抢夺、没收、铸币,那是一次性的。)孟子说的“不违农时”就是此意。工业社会也不能饿肚子,不管农产品。现在世界上还闹农产品出人口关税问题。其次便是定传位。传位不妥当,天下也定不下来,还会乱。
如何传天下?孟子说:“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是说不能个人私相授受。
《尧典》里讲了个戏剧性故事,写出皇帝和大臣的生动对话,讨论传位问题。不说思想,只论文章,也是构思下笔极其巧妙。因为这不是讲道理摆条条能答复的问题,所以不能像文章前半论述定天时那样四平八稳排列整齐而要采用文学创作形式了。我曾有一小文《上古御前的会议》谈这一段,这里不重复,只想再谈一个问题。这出戏中,尧将传位,挑选接班人,为什么那么彬彬有礼?为什么大臣个个“谦让为怀”,终于找了个老百姓来做皇帝的女婿,接受几次考验,才定下来?不必引后来的历史事实,便在《尚书》中,商王汤的《汤哲》是伐夏王莱的。
周武王的《牧誓》是讨殷封王的,全不是客客气气的“禅让”,更谈不到尧对舜那样培养接班人。为什么偏偏在《尧典》中要写下禅让传位故事?如是记传说,为什么要选择这一个?《孟子》里不是有种种说法吗?
《尧典》明显是一篇拟作,不会是甲骨文以前的实录。说是对往古公社的回忆也不像。酋长传位各有传统方式,并不那么文雅。何况回忆而记下来也必有原因,不会无缘无故。拟作《尧典》发表政见时期,不论在东周何时,甚至在西周幽王亡国以前,传位都是传子而众子中不能选贤以致出问题。着重描绘禅让的一个可能是由此见反差,树理想,有讽喻之惫。另有可能是提出另一种传位方式。
从后来多次禅让史事来看,后者更显示其功能,不一定是其意图。传位即授权,对方即得权者。《尚书》中的权位传递方式有三种。一是以武力打仗夺取,如商汤的《汤誓》,周武王的《牧哲》 。二是尧舜禅让,见于《尧典》 。三是周公,不居其位,无虚名而掌实权,也还要让来让去如《洛浩》中的对话。在周秦以后两千多年政治史中,将后二者合并而成功的有王莽、曹工、司马炎。暗害篡位的出了《尚书》设计模式以外,那是《春秋》开篇记录的鲁隐公、桓公的事。到《通鉴》开篇,三家分晋,已不是传位了。
这部周代文献集,宰相治天下读本,有许多可供探索之处。性质和功能类似其他民族的口传史诗。中国早有文字,不仅靠口传,文字统一,语音纷歧,而且没有职业歌人如荷马。后来才有“变文”说唱。各民族并非都先有史诗形式(看《旧约》)。《孟子。万章》上篇中有不少尧舜故事,尚未定型。孟子说这是“齐东野人之语”。大约当时齐鲁一带有人创作并流传史诗型而用散文讲故事的政治总结。(楚语另有一套。)中国古识字人善于总结历史。例如西汉徐乐据战国及秦末历史结合汉初形势,总结出“土崩、瓦解”论,比贾谊高明。“土崩”
指老百姓造反。“瓦解”指诸侯分裂。这就是在公元前约一百年概括了前后三千年政治形势变化的基本模式。《尚书》中的总结性报告有《禹贡》九州(经济地理),《洪范》九畴(治国大纲),《吕刑》五刑(法律要旨)。这些文中以数排列,以事归数,展示了有条理的数字式丰富思想,也便于记诵。背后应当有故事供口头解说,文中只留引子。从文学角度说,《尚书》中有极为生动的古代口语和故事。这要从古文中得其神气,白话只能译解或改作,不能代替。照字句译便索然无味,好像古人都是傻瓜。我尝试写过《读西伯俄黎》和《兵马俑作战》两小文,此处不重复,只想再略谈一点:《尚书》写定时的东周形势和在书中反映出来的对形势的认识及心态。
战国时,也就是《孟子》和《尚书》等作者由认识当代而总结古史时,分崩的列国已趋向统一。齐、楚、秦三强鼎立,好像后来的魏、吴、蜀三国,又像南北朝时的齐、周、南朝。统一局面必然到来已经为关心政治的有知识的识字人(士,文士,辩士)所觉察到。他们(包括老、庄、墨、苏、张)纷纷以种种形式出谋划策为帝王将相设计一统江山的方案。《禹贡》、《洪范》、《吕刑》以及《周书》中主要由周公出面作的不少总结性发言都指向这一点。这是乐观心态。
另一方面,悲观心态也出现了。《无逸》中周公指出了“代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