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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括的意义就是反无限。一定要以有限来概括无限。《易》的“十翼”解说卦爻的意义和运用。用天地人“三才”概括一切,又归于乾坤即阴阳。又二,又三,两个三爻成一卦。所以画八卦的第一义是用数的符号排列概括一切,包容变化,因而可以由此预知未来,即占卜。画完了,排列完了,剩下的事只是解说了。有趣的是,以符号概括可以有限而穷尽,解说却是概括的分解,那就不可能穷尽。
变化不完,解说也完不了。列举数目字作符号以概括从来就是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这又便于作种种不同的解说,所以更为我们所喜爱。从一到十哪一个数字不曾成为概括的符号以容纳随时变化的解说?从“三皇五帝”到“三纲五常”到“三民五权”,时时都有,处处都是。数字概括,排列分合,符号有限,解说无穷。识字不识字,有文无文,都视为当然,心态相通。若不是这样,那也就不会有卦摊从商周摆到现在了。
客:数的排列分合是符号的一种。是不是还有图像符号,例如太极图?
主:数目符号和图像符号都有一条极为重要,那便是序列。先后序列,上下序列,主从序列。这是从“排列”出来的。在《易》的《系辞》、《说卦》、《序卦》这三“翼”中,除解说卦的意义外便是解说卦的序列。“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系辞》)“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序卦》)图案明白,如太极图,阴阳合而仍分,分而又交错,一望而知,但不便上口。数的符号更具神秘意味。太极加八卦的图形从古以来到处都有,据说能“辟邪”,还传到国外,远达欧洲。数字如代数,图形如几何,正好是对宇宙及人生的抽象数学思维的两分支。在中国人的心态中二者又可分可合。太极图没有中心,没有序列,是静态的,但能产生序列: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系辞》)序列是动态,又表示主次或主从,这更重要。上下,先后,尊卑,长幼,无处不有序列。《千字文》从“天地玄黄”排到“焉哉乎也”,由实而虚,教识字也有序列。序列就是从古到今所谓“天道”。它包括了“人道”。
“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孟子。离娄》)这不仅是孟子一人一派的意见。人是排定了序列的,有主次,有主从的。人对人,要么是下命令,要么是服从命令,两样都不干,便是”绝物“。人与人之间没有平等订契约立合同彼此都遵守”法“的关系,只有”令“和”
受命“的关系。不仅孔孟,老庄杨墨都是。标榜”齐物“,”兼爱“,”为我“,作为理想,这就是叹息于现实的不合理想而理想的难以实现。韩非更不用说,是肯定现实。这样的”不平等序列观“,在中国比在别处更明确,严格,普遍而持久。卢梭的平等空想是在欧洲到十八世纪才出现的。在卢梭以前的欧洲,恐伯没有像中国这样严格的简明的以数字序列概括人人处处不平等的想法。古希腊和古印度的序列观还是比不上中国的广泛吧?在中国,排座次,进门出门次序,先后左右,是最有讲究,千万错不得的。
客:我觉得不着重序列的图像排列同样重要。不妨转到第二部古书《书》。
整整齐齐排列图形的首先是《禹贡》,分天下为九州,列举河道,“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其次是《洪范》,也标榜禹,“天乃锡禹洪范九畴”。首先是“五行”:水、火、木、金、土。到第九畴是“五福”、“六极”。至少这“五福”是从前差不多人人知道总名的,而内容则前三项,“寿、富、康宁”,都承认,后两项,“德、命”就不大提了。《洪范》也记数,好像是那时对人文看法的一个总结。再次是《周官》、《吕刑》。“三公”、“五刑”也是常用词,指的什么,倒不一定人人都知道。这是数字概括的妙处。
主:这里面仍有序列。可以说,在中国汉人心中,无论今古,有数就有序。
数和序是显露出来的符号。意义是隐藏在里面的。解说是连接二者的,可以说是要求“深厚”的,即,由表到里,由形到心,由显到隐。本来是由计算对象而得数,以数概括后便会失去原对象而展开解说。《书》,汉朝有今文古文之别,后来合一了。到清朝又闹派别纠纷。争的其实不是文,不是书,而是意义。不论如何,《书》是上古时期一个文告档案汇编,从虞、夏、商、周到秦穆公(秦国所订?)。从草创到修订成书为时不短。从这书里可以看出一点。我们谈有文和无文的文化。“文”有两个常用义。一是指文字,没有相对立的字,只好说有文、无文。二是指和武相对的文。历代都将文置于武之上,好像我们是重文轻武的。
在清末民初一段期间内,因为一次又一次挨外国打,许多人愤怒而提出“尚武”。
体操、武术抬高了身价。许多人认为,中国之弱就是因为不好武。这是真的吗?
且看这部上古文告集。《甘誓》、《胤征》、《汤誓》、《泰誓》、《牧誓》、《大诰》、《秦誓》都是战时文告。还有一些篇是战后的“安民告示”。首先就是商汤用武力推翻并流放了夏王桀以后,“有惭德”,说是怕“来世以台(我)
为口实“。于是发了《仲虺之诰》以自辩。在刻甲骨的年代以前未必能作出这样的文章,但也不会全是很晚的伪作。文开头就说:”唯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
其中不仅未说打仗不好,反而说东征西征都是应老百姓的要求。(亦见《孟子》。)
再看据说是孔子编订的《春秋》,这更是一部战争编年史。以后的,可以翻看《资治通鉴》及其续编,征伐之事史不绝书。流传在民间的几部古典长篇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都是讲打仗的。不讲打仗的《金瓶梅》是禁书,末尾也提到打仗。《镜花缘》、《儒林外史》是有文之人看的,也免不了写一点打仗和武术。《红楼梦》言情不言武,也还要加上一员女将“不系明珠系宝刀”。柳湘莲还很会打架。焦大是打仗中立功的。诗歌和戏曲中少不了武。文人骂武,但事实上武事不断而且好武的文人也不少。诗人辛弃疾、陆游是最有名的。能不能说,有文的文化中不但藏着无文的文化,而且还有大量的“武化”。
文显武隐。“崇文”、“宣武”相辅而行。隐显并不是两层,甚至不是两面。说表层、深层不等于说显文化、隐文化。“隐”不一定是潜伏在下,只是隐而不显罢了。解说文化恐怕不能不由显及隐。有的隐显难辨。即就文的说,只讲小说。
《人间地狱》和《春明外史》同时出来,又都自称写民国初期,但很不一样。可以说,上海的是清末以来旧章回小说的结束,北京的是新章回小说的开始。京新于海。这是俗文学。雅的,旧诗文不说,新小说,也不同。上海新而北京旧。双方都有外国影响。看来是上海多重日俄潮流而北京多守欧美标准。这都是明摆着的。谁新,谁旧,谁显,谁隐?能只凭几本文学史吗?书上讲的是显,不讲的是隐吗?看张恨水的不比看茅盾的人少吧?
客:这使我想到,我们说隐还有隐讳之意。隐文化也包含了隐讳说的文化。
例如《春秋》开始于鲁隐公元年。为什么“隐”?因为他是被臣子杀死的。开篇并不说他“即位”为君。作解说的三《传》都在无字中见出名堂,说:“不书即位,摄也。”明明是隐公,又说他没当国君,是既为死者讳,又为生者讳。这类忌讳也应该算在隐文化之列吧?
主:不知忌讳,难读明白中国古书。也可以说,不知隐文化,难以明白显文化。即如战争也是忌讳的,总要宣扬文治而讳言武功。愈是武功盛,如永乐、乾隆,愈是讲文事,修《永乐大典》、《四库全书》。有人责备儒家重文轻武。儒家,不敢说;孔子并不轻武。《论语》中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季氏》)。征伐武功是和礼乐文事并列的。孔子说:“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卫灵公》)不会打仗不等于反对战争。“陈恒轼其君”,孔子还“请讨之”,主张出兵制裁。(《宪问》)孔子还说:“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子路》)这是主张教民作战,即练兵。“民”未必是奴隶。春秋时,若弃的是奴隶,那有什么可惜,值不得一提了。中国人不能说是好战,但中国地方大,人口多,是个多战之邦。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能和中国比赛战争的规模之大,次数之多,时间之久,战略战术之精。当然用火器的战争除外,只说用冷兵器的。
客:武的文化不必多说。这不是隐而不见的,只是隐而不说的。文人好武并不少见。几十年前高呼“武力统一”中国的不是秀才出身的军阀吴佩孚吗?“投笔从戎”传为美谈。初唐王勃年纪轻轻“一介书生”,还说:“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惠之长风。”(《滕王阁序》)晚唐的温庭筠也自称:“莫漫临风信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过陈琳墓》)诸葛亮本来不是书生吗?哲学家王守仁很会打仗。近代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都是会打仗的文人,不过不会用火器,不会打外国人就是了。
主:所以隐文化可分两类。一是隐瞒不说的,也就是忌讳的。从秦始皇忌讳他的名字“政”字,并且只许天子自称“朕”以来,各种忌讳,口头的、笔下的,多得不得了。唐朝韩愈作过《讳辩》。现代学者陈垣有《史讳举例》。这对于考证古书古物年代有帮助,但也给读书添了麻烦。孔子说过:“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子路》)“隐”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不识字的人口头也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