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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我的想法,同是读书人,读同类的书,只讲数量,十八岁的不会比八十岁的读得多。这不成问题,所以刚上大学不必为不如老教授读书多而着急。应当问的是:自己究竟超过了那位八十岁的老人在十八岁时的情况没有?若是超过了或大致相等,就可放心;若是还不如,那就该着急了。不会件件不如,应当分析比较一下,再决定怎么办。读书还不能只比数量,还得比质量,读的什么书,读到了什么。我想,教书的人,特别是教大学的人,应当要求十八岁的学生超过十八岁的自己,不应当要求学生比上现在的自己。我教过小学、中学、大学,每次总觉得学生有的地方比我强。这自然是我本来不行之故,却也可供参考。我自己觉得有不如学生之处,也有胜过学生之处,要教的是后者,不是前者。也许这就是我多次教书都尚未被学生赶走之故吧?甚至还有两三次在讲完课后学生忽然鼓掌使我大吃一惊的事,其实那课上讲的并不是我有什么独到之处。由此我向学生学到了一点,读书可以把书当作教师,只要取其所长,不要责其所短。当然有十几年的情况要除外,正如有些书要除外一样。
话说回来,二三十岁的人如果想读自己研究以外的书,如何在书海之中航行呢?我的航行是迷了路的,不能充当罗盘。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诀窍。假如必须说点什么,也许只好说,我觉得最好学会给书“看相”,最好还能兼有图书馆员和报馆编辑的本领。这当然都是说的老话,不是指现在的情况。我最佩服这三种人的本领,深感当初若能学到旧社会中这三种人的本领,读起书来可能效率高一点。其实这三样也只是一种本领,用古话说就是“望气术”。古人常说“夜观天象”,或则说望见什么地方有什么“剑气”,什么人有什么“才气”之类,虽说是迷信,但也有个道理,就是一望而见其整体,发现整体的特点。用外国话说,也许可以算是一八九O 年奥国哲学家艾伦费尔斯(Ehrenfels )首先提出来,后来又为一些心理学家所接受并发展的“格式塔”(Gestalt 完形)吧?二十世纪有不少哲学家和科学家探讨这个望其整体的问题,不过不是都用这个术语。从本世纪初到现在世纪末,各门学术,又是分析,又是综合,又是推理,又是实验,现在仿佛有点殊途同归,而且越来越科学化、数学化、哲学化了。这和技术发展是同步前进的。说不定到二十一世纪会像十九世纪那样出现新局面,使人类的眼光更远大而深刻,从而恢复自信,减少文化自杀和自寻毁灭。
从前“看相”的人常说人有一种“格局”。这和看“风水”类似。王充《论衡》有《骨相》篇,可见很古就有。这些迷信说法和人类学、地理学正像炼丹术和化学、占星术和天文学一样,有巫术和科学的根本区别,却又不是毫无联系,一无是处。不论是人还是地,确实有一种“格局”(王充说的“骨法”),或说是结构、模式,不过从前人由此猜测吉凶祸福是方向错了,结论不对。但不必因此否认人和物自有“格局”。
从前在图书馆工作的人没有电子计算机等工具。甚至书目还是书本式,没有变成一张张分立的卡片。书是放在架上,一眼望去可以看见很多书。因此不大不小的图书馆中的人能像藏书家那样会“望气”,一见纸墨、版型、字体便知版本新旧。不但能望出书的形式,还能望出书的性质,一直能望到书的价值高低。这在从前是熟能生巧之故。不过有些人注意了,可以练得出一点这种本事;有些人对书不想多了解,就不练这种本事。编书目的,看守书库查找书的,管借书、还书的,都可能自己学得到,却不是每人都必然学得到。对书和对人有点相似,有人会认人,有人不会。书也有点像字画。
从前报馆里分工没有现在这么细,没有这么多栏目互相隔绝,也没有谈读书这么多人合管一个版面,更没有电子计算机之类现代工具。那时的编辑“管得宽”,又要抢时间,要和别的报纸竞争,所以到夜半,发稿截止时间将到而大量新闻稿件正在蜂拥而来之时,真是紧张万分。必须迅速判断而且要胸有全局。一版或一栏(评论、专论)或一方面(副刊、专栏)或整个报纸(总编辑负责全部要看大样),都不能事先印出、传来传去、集体讨论、请示、批准,而要抢时间,要自己动手。不大不小的报纸的编辑和记者,除社外特约的以外,都不能只顾自己,不管其他;既要记住以前,又要想到以后,还要了解别家报纸,更要时时注意辨识社会和本报的风向。这些都有时间系数,很难得从容考虑仔细推敲的工夫,不能慢慢熬时间,当学徒。这和饭碗有关,不能掉以轻心。许多人由此练出了所谓“新闻眼”、“新闻嗅觉”、“编辑头脑”。当校对也很不容易,要学会一眼望去错别字仿佛自己跳出来。慢了,排字工人不耐烦;错了,编辑会给脸色看。工资不多,地位不高,责任很重,非有本领不可。
以上说的都是旧社会的事。“看相”早已消灭了,图书馆和报馆也不是手工业式了,人的能力很多都让给机器了。可是读书多半还是手工业式,集体朗诵也得各人自己听,自己领会,所以上面说的“望气”本领至少现在对于读书大概还有点用处。若能“望气”而知书的“格局”,会看书的“相”,又能见书即知在哪一类中、哪一架格上,还具有一望而能迅速判断其“新闻价值”的能力,那就可以有“略览群书”的本领,因而也就可以“博览群书”,不必一字一句读下去,看到后头忘了前头,看完了对全书茫然不知要点,那样花费时间了。据说诸葛亮读书是“但观大略”,不知是不是这样。这也不见得稀奇;注意比较,注意“格局”,就可能做到。当然搜集资料、钻研经典、应付考试都不能这样。
其实以上说的这种“格式塔”知觉在婴儿时期就开始了。辨别妈妈和爸爸的不同不是靠分析、综合、推理而来,也不是单纯条件反射。人人都有这种本领,不过很少人注意白己去锻炼并发展。科学家对此的解说还远未完成,所以好像有点神秘,实际上平常得很。可惜现在图书馆不让人人进书库,书店不让人人走到书架前自己翻阅,书摊子只卖报纸杂志通俗书,报馆不让人人去实习,而且分工太细又互不通气,时间性要求不强,缺少紧迫感,要练这种“略览”又“博览”
的“望气”工夫比学武术和气功还难。先练习看目录、作提要当然可以,另外还有个补救办法是把人代替书,在人多的地方练习观察人。这类机会可多了。书和人是大有相似之处的。学学给人作新式“看相”,比较比较,不是为当小说家、戏剧家,为的是学读书,把人当作书读。这对人无害,于己有益。“一法通,百法通”,有可能自己练出一种“格式塔”感来。也许这是“宏观”、“整体观”
的本领,用来读书总是有益无害的吧?
我来不及再学这种读书本领了,说出来“信不信由你”,至少是无害的吧?
再重复一句:这说的是“博览” 、“略览”,不是说研究,只是作为自我教育的一个部分,不是“万应读书方”。
(一九八六年)
传统思想文献寻根
传统是什么?我想指的是从古时一代又一代传到现代的文化之统。这个“统”有种种形式改变,但骨子里还是传下来的“统”,而且不是属于一个人一个人的。文化与自然界容易分别,但本身难界定。我想将范围缩小定为很多人而非个别人的思想。例如甲骨占卜很古老了,早已断了,连卜辞的字都难认了,可是传下来的思想的“统”没有断。抛出一枚硬币,看落下来朝上的面是什么,这不是烧灼龟甲看裂纹走向吗?《周易》的语言现在懂的人不多,但《周易》的占卜思想现在还活在不少人的心里而且见于行为可以察考。又如《尚书。汤誓》很古老了,但字字句句的意思不是还可以在现代重现吗?人可以抛弃火把用电灯,但照明不变。穿长袍马褂的张三改穿西服仍旧是张三。当然变了形象也有了区别,但仍有不变者在。这不能说是“继承”。这是在变化中传下来的,不随任何个人意志决定要继承或抛弃的。至于断了的就很难说。已经断了,早已没有了,还说什么?那也不是由于某个人的意志而断的。要肯定过去而否定现在,或者要否定过去而肯定现在,都是徒劳无功的,历史已经再三证明了。
传统思想要古今互相印证。今人思想可以凭言语行为推断,古人思想只有凭文献和文物。可以由今溯古,也可以由古见今,将古籍排个图式以见现代思想传统之根。我想来试一试。
想看清自己的可以先对照别人的。有个参照系可以比较明白。那就先从国外当代思潮谈起。
二十世纪,再短些说是从二次大战结束到现在的五十年间,国外的文化思想有一点很值得重视,那便是对语言各方面的再认识。向来大家以为语言只是工具,思维的工具,思想交流或通讯即互通信息的工具,手段,是载体,容器,外壳。
现在认识到语言不仅是工具,它本身又是思想,又是行为。语言不止有一种形式。
口语、书面语以外不仅有手势语、艺术语言、科学符号语言,还有非语言。语言还原到逻各斯。这个希腊字在《新约。约翰福音》开头译作汉语的“道”:“太初有道。”恰好,汉语的道字是说话,又是道理,又是道路。道和逻各斯一样,兼有语言、思想、行为三义,是言、思、行,也是闻、思、修。由此,对语言分析出了两个方面:一是语言和道的结构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