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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住在东厢,从窗子一探头就可以看到玫瑰园。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从床上起来,蹑手蹑脚走过去倚着窗框,享受夜的安宁与寂静。在这儿听不到骚动不已的大海的吵闹,因此我的心境才得以安静,才能不去想那条穿林而过通往褐色小海湾的陡峭幽径,还有那座海滩弃屋。我实在不愿想起那座小屋,可是在白天这办不到。站在平台上一望见大海,我就老是想起它:瓷器上蓝色的霉斑;船艇模型桅杆上的蜘蛛网;坐卧两用沙发上鼠咬的破洞;雨点拍打屋顶的声音。我还想起那个名叫贝恩的陌生人,想起他那水汪汪的蓝色小眼睛和那种白痴般的诡秘怪笑。所有这些扰得我无法平静,不得安生。我想设法忘却这一切;与此同时,我又想弄个明白,是什么原因使得我如此惴惴不安,烦恼重重。尽管我拒不承认,但是在我的心底某处确实已有一种暗自好奇的心理,一种疑惧的种子,在缓慢而又是一刻不停地滋长。一个小孩在被告知“这些事谈论不得,不能让你知道”之后所产生的疑问,以及想打听个究竟的急切心情,我全体验到了。
我忘不了那天走在林中小径上迈克西姆惶恐和茫然若有所失的眼神,还有他那句话:“啊,上帝,我多蠢,干吗要回来?”都是我不好,偏要朝海湾跑,这就又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虽然迈克西姆后来又恢复了常态,虽然我们共桌进餐,同床安寝,携手散步,比肩伏案写信,一起驾车到村子去,每时每刻形影不离,可我总感觉到因为那天的事,我俩之间已有了隔阂。
他像是独自走在大路的另一侧,我可不得越雷池一步地向他靠拢。我老是神经紧张,生怕自己一时大意说漏了嘴,或是在随便的交谈中不当心话锋一转,又会使他露出那种眼神。我怕提到大海,因为说到大海就会使人联想到船只,联想到海难事故,联想到淹死人……有一天,弗兰克·克劳利来吃中饭。他谈起离此三英里地的克里斯港举行划船比赛,甚至这样的谈话也把我吓得像是害了热病,心里如刀扎似地难受,赶快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菜盘。可是迈克西姆好像并不在乎,照样谈笑风生。只有我在一旁提心吊胆,浑身直冒汗,不知道这番谈话又会引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我记得当时大家正在吃干酪。弗里思刚走开,所以我就站起身,到墙边的餐具柜再去取来一些干酪。这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干酪吃光了,而是因为我不想坐在桌旁听他们说话。我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这样就可以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当然,我的担心毫无道理,甚至有点愚蠢。这种反常的过敏是精神病患者行为的特征,同我平时开朗的性格毫无共同之处。可这完全是情不自禁的,不这样又叫我怎么办?
另外,每当有客来访,我就更加受罪,表现得益发手足无措,呆头呆脑。在返回曼陀丽的头几周里,我记得,本郡左近的邻人络绎来访。接待这些宾客,握手寒暄,无话找话打发这礼尚往来的半点钟——这一切竟比我原先想象的更折磨人,因为现在又增添了一层新的疑虑,生怕这些人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来。一听见车道上有车轮滑行的声音,接着是撕裂耳鼓的门铃,我就心慌意乱地忙着往自己房间里躲。这一切真叫人受罪!躲进房间以后,我手忙脚乱地往鼻子上搽些脂粉,匆匆梳几下头发,接着总是一阵叩门声,仆人送上放在银托盘里的来客名片。
“好,我这就下来。”于是,楼梯上和大厅里响起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拉开藏书室的门(有时候情况更糟糕,客人被领到那阴冷而无生气的大客厅),里面是一位陌生女宾,也许是两位,或是一对夫妇。
“您好!真对不住,迈克西姆在花园里,弗里思已找他去了。”
“我们觉得应该来拜访二位,向新娘表示敬意。”
应景的一笑,慌乱的几句应酬话,然后宾主就再也找不到话说,只好自我解困地环顾一下屋子。
“曼陀丽还是这般迷人,您爱这地方吗?”
“喔,当然,我挺……”由于腼腆怯生,同时又想讨好这些客人,我不禁又用上平素不用的女学生的语言,什么“啊,挺帅的”,“喔,妙极”,“没说的”,“真来劲儿”等等,都会脱口而出。我记得有一次,竟对着一位手持长柄眼镜的王公未亡人喊出了“呱呱叫”!迈克西姆进屋以后,虽说可以让我松一口气,但同时又使我胆颤心惊,生伯客人无忌讳地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因此,我马上就变成个哑巴,手揣在怀里,唇边挂着尴尬僵化的微笑。客人们一见这阵势,总是转身去跟迈克西姆聊天,谈论那些我一无所知的人物和地方,还不时向我投来大惑不解的疑问的目光。
我想象得出客人坐车离开曼陀丽时的对话:“亲爱的,多么平庸乏味的一个女人!她差不多没有开口说话。”接着便是我头一回从比阿特丽斯嘴里听到的那句话:“她跟自蓓卡多么不一样!”打那次以后,这句话老是缠着我,在每位来客的眼光和言谈中,我仿佛都看到这几个字:“她跟吕蓓卡多么不一样!”
有时候,在这类谈话中我能够搜集到一些零星的材料,以充实内心的秘密仓库。所谓零星的材料,无非是交谈过程中随口漏出的一个词,一个问题,一个短语。要是迈克西姆不在场,听到这类片言只语,我会因为在暗地里窃得一些情况而偷偷觉着一种带痛楚的乐趣。
有时,也许还得对客人进行回拜。在这类事情上,迈克西姆刻板拘泥,不肯放过我。要是他不跟我同行,我就得豁出去,独自去应付这种正式场面。我得搜索枯肠,无话找话,因此宾主之间常出现冷场。每逢这种时候,主人就问:“德温特夫人,你们有没有在曼陀丽经常接待宾客的打算?”我则回答:“我不知道。到目前为止,迈克西姆还没说起过。”“那当然,季节还没到。我记得早先曼陀丽经常是宾客盈门的。”稍稍一顿之后,此人又接着说:“您知道,都是从伦敦下来的客人。那时候经常举行规模很大的宴会。”我只好回答:“是的,我听说过。”又是稍稍一顿,接着说话人压低了嗓门(人们在谈到死者或是在教堂里说话时都这样):“您知道,她非常之得人心,多出众的人物!”“是的,一点不错。”过了一会,我看看被手套遮没的表,说道:“四点多了吧?恐怕我得告辞了。”
“不喝了茶去吗?我家总在四点一刻进午茶”
“不啦,不啦。非常感谢。我出来时跟迈克西姆说好的……”这句话拖长着声音不说完,意思则大家心照不宣。就这样,宾主同时站起身,双方都很清楚对方的告别托辞或挽留表示全是客套虚礼。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我把礼仪俗套统统抛到九霄云外,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在坐进汽车并向站在门口台阶上的女主人挥过手之后,突然打开车门说:“我实在并不急着回去。走,再到您家客厅里去坐坐,要是您觉得可以,我吃了晚饭再走,或者干脆就在这儿过夜。”
我常想礼俗以及外乡人讲究的举止风度,能否使主人忍受我上述举动给他们带来的震惊,他们冷冰冰的脸上会不会堆起表示欢迎的假笑:“干吗不呢?你主动提出留下,我真不胜荣幸。”我常想,要是自己有勇气这么试验一次,那才有趣哩。但是实际上,进了汽车,总是砰地一声关上门,接着,汽车慢慢驶过平滑的砂砾面车道,我方才拜会的女主人则懒洋洋走回房去,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她原来的样子。
邻县设有教堂,那里的主教夫人曾对我说:“您丈夫是否有意重新举办曼陀丽的化装舞会?每次舞会都搞得有声有色,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只得装出深知此类舞会中奥妙的样子,微微一笑,回答说:“我们还没拿定主意,要做的事情,要商量的问题实在太多。”
“是啊,您一定够忙的。不过我希望你们别取消化装舞会的惯例。您跟他说说嘛。去年当然没举行,可我记得两年前的那一次,我同主教一起去参加,那场面委实动人。在曼陀丽这地方开这样的舞会,真是再合适没有。大厅装饰得五彩缤纷,舞会就在那儿举行。乐队在往廊里演奏。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得体。举办这么一次舞会肯定得花很大力气去筹备,可是客人都皆大欢喜而归。”
“是的,”我说。“好吧,我一定问问迈克西姆。”
这时,我想起展室那张写字桌上贴着标签的鸽笼式文件架;我想象着她坐在写字桌旁,面前是大叠大叠的请柬,一长串的客人名单和住址。她打算邀请什么人,就在这人的名字旁打一个钩形符号。然后,她伸手取过请柬,把笔伸进墨水瓶一蘸,用那修长的斜体字飞快地、毫不犹豫地在请束上书写着……
主教夫人又说:“有一年夏天,我们还去参加过一次游园会,跟往常一样,场面壮观,美不胜收。我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花儿盛开,客人就在玫瑰园里围坐在一张一张小桌旁进茶点。这主意真绝,换了别人才想不出呢。当然,她聪明过人……”
主教夫人突然打住,微微涨红了脸,担心自己说话不够审慎。为避免双方受窘,我马上接着她的话头表示同意,鼓起勇气,厚着脸皮说:“吕蓓卡—准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终于如吐骨鲠般说出了她的名字。我等着,不知道会出现何种后果。我把这个名字,把“吕蓓卡”三个字终于说出口了,这使我大大松了口气。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解除了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吕蓓卡”,我把她的名字说出口了!
不知道主教夫人有没有看到我脸上的红晕,不管怎么说,反正她还是照样谈笑自如。我在一旁贪婪地洗耳恭听,就像藏在一扇关闭的窗户底下偷听一样。
主教夫人问我:“这么说来,您从未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