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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坐在一起抽烟,他们俩在讨论一些音乐上的问题,我什么都听不懂,为了让自己不像个白痴一样难堪,我夸赞砖头球踢得真好,他不以为然地说:“我以前在我省省体校上学的时候总和足球队的一起踢球!”我惊讶地望着他瘦小的躯干:“您以前还真是运动员啊?”砖头说他以前是练散打的,还拿过市里的少年冠军,上了一年大学就退学了。我问他为什么不上了?水泥嘟哝了一句:“丫傻呗!”
砖头说他上了大学父母还挺高兴,认为这次生活也就踏实了,他自己也挺努力的,学校还想让他去参加一个国际性的交流比赛,“有一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一个跟我从小玩到大总在一起打架的朋友让人给砍死了,我一听就哭了!”砖头的眼睛这时候有些红了,我理解这种心情,有一次剑子生重病打电话给我时我也曾经有过。
砖头说:“我特伤心,我姥姥没了的时候我也没哭成那样,丫和我一直是同学,我们一直在街上混,上了高中他干脆不上学了,可我遇到一个特别好的老师,看我打架有天份就一直鼓励我发挥特长,也帮助我找教练找场馆训练比赛,后来在他的帮助下我才进的大学!”砖头说到这儿站起来做了两个回旋踢,水泥满脸不耐烦地又去踢球了。“我去找教练请假可他一听是去参加朋友的追悼会就火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是个东西,他说:“你别忘了你一个小混混小阿飞能来这儿上学我们费了多大劲,不好好练习准备比赛跟那帮人掺和什么,你的狐朋狗友死一个好一个,滚!”我好话说尽可他还是死活不同意,要是回去的话你就别上学了。我越想越气,一咬牙偷偷回家参加了追悼会。一个星期后回到学校才知道学校已经把我除名了,那场比赛两天前就结束了!”
他边说话边劈脚下的砖头,我感到一种做秀的忧伤。“其实也不怨那个教练,人家也是为我好,可丫这事做得太不通人情了,”他又说。
我见砖头挺爱聊天的,就问了他两个我后来问了我自己无数遍的问题:你最难忘的事是什么?你为什么来了燕庄?砖头骂我是个“窥视狂”,他说:“我们认识不到三十个小时我凭什么告诉你我最难忘的事?来燕庄是因为我心烦意乱上学不会工作嫌累可又不能总呆在家里而且我热爱摇滚乐希望通过这个告诉大家这样的故事不要再有!”他骄傲地脱下T恤向我展示他后背上纹的摇滚乐标志。半分钟以后他说他最难忘的事是参加他朋友的追悼会,朋友的父母搂住他哭得死去活来,老头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老太太哭昏过去两次。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是帮派火拼吧?”他说:“我兄弟早就从良当出租车司机了,他撞伤一个开摩托的高中生,事情还没处理完,一天夜里回家,路上让十几个小孩子拦住劈头乱砍……”我说你们不是混过嘛,那么多兄弟为什么不报仇哪?他厌恶地盯了我一眼:“我们都他妈长大了!”
他明显的开始反感我了,我委屈地想:“你丫长大了还来燕庄干什么呀?”why突然神色惶恐地跑过来说他看见我们学校校长的车进来了,我这时才想起一年前我看学校招生传单时上面说还有个小学部在外面。“不会就是这里吧?”我想。why大叫咱俩老去办公室校长认识咱们俩。砖头站在旁边,装出一副毫无关系的样子。“快跑”,why拉着我的手冲我大喊。我俩像被警察追逐的小偷一样拼命狂奔,操场里踢球的混蛋们都停下来莫名奇妙地看着我们,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但是这个世界的风撞击少年的脸时和这个世界一样轻浮无力而又花哨,没有人可以打败我们。
庄里的饭馆
回家时已经十一点半了,帅男在院子里的煤气灶上炒菜,香味飞舞进了我们的家。我灌了一口可乐说中午咱们请拳头他们吃顿饭吧,谢谢人家帮咱们这么多忙,也算是拜师饭。why躺在床上笑嘻嘻地说:“你这些话怎么就像是黑社会呀?”我没有再理他,趴在床上开始记录刚才砖头跟我忆苦思甜的血泪史。
十二点的时候我就完成了所做的一切。主人公定型为一个曾练过散打后又辍学来京寻求人生理想的帅男,他应该在牛奶般的纯洁里透露出巧克力一样的性感,可爱而又危险是所有少女们心中白马王子的必备条件。why竟然在床上蜷曲着身子睡着了,他嘴角挂着白痴一样的口水,我轻拍这个家伙的脸蛋,他醒来了,双眼布满了泪水。why说他做了一个恶梦,他所有的亲人与朋友列队站在一只凶悍的狮子面前。那只狮子龇着红色的牙齿,皮毛像黄金一样,嘴里喷出的腐臭气味站在很远的山岗上都能闻到,尾巴不安地敲击大地发出钢铁相互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它咬爆了why他爸的脑袋,咬爆了why他妈的脑袋。这只狮子正慢条斯理地—口—口地吞噬着why所有的感情,可每个即将毁灭的人脸上始终挂着温暖安祥的笑容,直到把自己的头塞进狮子的嘴里为止。why绝望地哭泣着拦阻每一个人,可谁也没有理睬他,他说他拉住我时我还愤怒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痰。狮子在朝他微笑,嘴中的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why被吓醒了。
他醒来时整个山岗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狮子在他面前盯着他,眼神慈悲却不耐烦地用前爪搔着脑袋。why想跳起,想跪在地上嚎叫,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微笑。他心中满怀恐惧,一步一步向狮子走去,把自己的头探进了它那不停旋转的黑洞里……
我们的邻居水泥也回来了。我进他屋里的时候他正在换衣服,灰白色的T恤和红色的短裤让他像个站在时尚前沿弄潮的小丑。他从床底下掏鞋时我看见里面卧着一只紫色皮毛的狗,它垂着的耳朵和浑浊的眼神足以证明这只不过是只劣种大笨狗。我说我和why想请你们吃饭,他似乎有些意外,他说那你们先去找拳头吧!我看着那只狗突然什么也不想干了,我不知道来这个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一切事情都毫无意义!
水泥敲击床的声音把我从懊丧中拉了回来。“这狗很棒吧!”他得意地对我说,“这色是我亲手染的!”我对他竖起大拇指,跨出门槛时我摔了一跤,水泥大笑着喝水时呛了一口,晶莹的水柱犹如两道瀑布从他鼻孔里流了出来。
在路上我快乐地边唱歌边手舞足蹈,why盯着我奸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你丫刚才摔倒的姿式实在是太牛B了,就好像跳街舞一样。这时我看见几个穿着傻里傻气的小鬼骑在两头肥猪上拍着巴掌摇头晃脑地走来,刚好些的心情一下子又全没了。why冲进了路边的厕所,没过三十秒他又冲了出来蹲在我面前干呕,他说里面脏得连苍蝇都能熏死,全市的性病小广告估计都贴这儿了。
拳头听why说完这事却没笑,他说你们慢慢就会适应了。那时他刚刚起来正在涮牙,why盯着拳头的脚丫子告诉我他和拳头一样,都是右脚的小拇指患上甲沟炎。拳头的屋子和水泥那间差不多大,里面最贵的东西估计是那台杂牌CD机,它正播放着的CD是美国一只以犀利的政治主张闻名于世的说唱金属乐队的。拳头说不管自己遇到多大困难只要一听他们的音乐浑身就会充满力量。“见鬼的力量!”我盯着地上的鞋心中暗想:“你丫的一双鞋能买我这十双!”
另外,在我的记忆里,这儿所有人住的屋子似乎常年受潮,总是阴冷刺骨并且永远都散发着一股饼干霉变长斑时的气味。只有我家是个例外,我们的床靠近街道,而墙上安着一大块玻璃,我还能看见自己触摸不到的阳光,尽管每动一下闷热就会像天使的羽毛一样跌进我的中枢神经。
拳头带我们去的饭馆就在他家的后面,它就和我三岁时的智力一样狭小简单,但它有一个很棒的名字——“大排档”——朴实无华得让我舒服。拳头笑着说其实这个地方应该叫“摇滚大排档!”你们从杂志上看到的心脏地下乐队百分之九十九都来这儿吃饭。我皱着眉头在why耳朵上小声嘀咕你说这儿有卫生许可证吗?why兴奋得呆笑:“管丫那么多,我们再走几步就要正式跨进摇滚圈了!”
里面很挤,闷热与嘈杂成了我对它的主要印象,可吃饭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却都冷静得犹如大理石地板。我觉得他们对这种生活似乎已经麻木了,麻木地微笑,麻木地进食。他们和拳头打招呼,我在这里似乎听到了全国各地的方言,他们用明星一样复杂的目光盯着我,一种低贱的耻辱弥漫了我的全身,我感到紧张,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永远不会适应燕庄的基调,它和它外面的世界一样充斥着无聊、虚伪和若隐若现的等级制度。
水泥已经来了,他正和一个脸型棱角分明的人面对面坐着聊天。拳头介绍说那人是他们乐队的吉它手,这时他们一人点了一个素菜,why要了一个过油肉,而我的菜是鱼香肉丝。拳头说过油肉我们就不要吧,吃不完就太浪费了。
我要了几瓶啤酒,很快就没有了,大家说了许多仗义话。why只会捂着嘴傻笑。我问拳头学琴一个月学费多少钱,他说一节课五十,时间两个半小时,一个月四节课,“你们跟我们学还有一个好处,可以用我们的设备并且能随时看我们排练,对你们将来组乐队也有好处!”水泥盯着窗外若有所思的说。why兴奋得连连点头称是,说:“那就这么定了!”可当时我颓唐得想炸掉这个气味繁杂的餐馆,我们再失去四百块钱的话下个月的基本生活都无法保证了!我心中恶毒地咒骂着这个金钱万能的社会,我想哭,甚至想死。
我说要上厕所,然后拉着why冲出门找一个适合密谈的地方——有半堵墙遮着的角落。我从口袋里掏出四百块钱说我们的钱花一分就少一分了,我们怎么办?why反问我的意思,他说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总不能再打退堂鼓吧?我看着我的朋友,我们都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