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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猪——”
仿佛唱歌一般。
大家愣了一愣,然后就笑了:那是法语的“你好”。
七天会议开下来,不认识的人也都认识了,却又不是那种熟透的人,游刃有余,特别适合做旅伴。他们一共有六人,除了米小米,还有一位北京女孩儿,和米小米是同行,也是一位京城“名记”。而且,据说她还写东西,属于“美女作家”中的一员,新新人类,笔名很卡通,叫“辛小丸子”。这辛小丸子有一只耳朵从上到下打了无数个耳洞,银色的小耳环给她的这只耳轮镶上了一道亮亮的银边,而另一只耳朵,则比较循规蹈矩,只有一个耳洞,上面却趴着一只狰狞的大黑蜘蛛,那是一个黑松石制作的很酷的耳钉。
她当然有一个男友,看上去没那么眼花缭乱和夸张,比较小资。年龄也在某种过渡阶段:比新人类旧一些,比旧人类新一些。一身非常适合旅行的休闲衣装,看上去十分舒适。但是时尚中人一看就知道那都是如雷贯耳的一线品牌。他姓宋,是北京某家大出版社的副老总,一位“名编”。可是他们都叫他“布波”,据说那是他的网名。
另一位男士,则要年轻许多,差不多算得上是一位“男生”。留着板寸,也是一位“耳 环族”,不过很简捷,只有左耳朵上垂下一只小小的银环,也许是铂金的。米小米开玩笑地叫他“底笛”(弟弟),原来他是台湾省人,一个自由撰稿者。这次活动主办方也邀请了台湾和港澳地区的文化人参加,又住在同一间酒店里,自然也都认识了。于是大家也都跟着米小米一起叫他“底笛”,至于他的本名,反而无人知晓。不过知道他有一个英文名字,叫杰米,那是他在美国读书时的名字。
剩下的两位,司机一上来,就叫她们“玛达姆”。这让其中的一位很不高兴。这个“玛达姆”姓吴,叫吴梅,河南人,供职于一家很大的研究机构,是个研究员,相当于正教授。吴梅教授说什么也应该是五十年代生人,孩子都念大学了,是个地地道道的“玛达姆”,可她心理年龄至少年轻二十岁,喜欢年轻人的东西,比如,用CK的香水,留“离子烫”烫过的披肩发,戴很夸张的藏族银饰,披有流苏的大披肩,穿着打扮十分波希米亚。她一有机会就要讲一个故事,说的是美国伊利诺伊州,密西西比河上,有一只巨大的赌船,永远停泊在岸边,要想登上这只赌船,必须年满二十岁。而那一次,她和朋友们开车去那赌船上玩,人家都上船了,只有她,玛达姆吴,被拦阻了下来,直到她理直气壮出示了护照。后来她的朋友们总是拿这件事开玩笑,叫她“未成年人”。
“老外都是傻帽,”她又一次讲这故事时,他们的司机,那个东北大汉这样总结道,“他们根本看不出亚洲女人的年龄。你叫他们‘笨猪’,他们还朝你傻乐呢!”
这样的结论,玛达姆吴当然不爱听,可她是个见过大世面、有教养的知识女人,当然不能跟这样一个粗鲁的家伙一般见识,可她心里已经有些后悔她的选择了,她感到这车有点可疑。
“我看这司机有点像黑社会。”她悄悄地对身边另一位“玛达姆”说。
那位玛达姆笑了。
是我们熟悉的微笑。
二十二年过去了,河边那所学校,那所简陋却生气勃勃的学校里激情如火的姑娘,如今,已是地地道道的“玛达姆潘”。她头上甚至有了白发,她也没有去遮掩它们,像其他同龄的“玛达姆”们一样把头发焗出青春的颜色。她圆圆的向日葵般的大脸,不知什么时候,变瘦了,变尖了。但是看上去有一种时光留下来的沉静的美,像老建筑。她的加盟,说实话,让米小米感到十分意外,因为她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心血来潮做事冲动的人,也不像一个“扮蔻”的人。是她主动来找米小米的,她说:
“听说你们要去西班牙?”
“是啊。”
“能不能算我一个?”
“当然可以。”
米小米嘴里说着“可以”,心里却起着疑惑。犹豫了两分钟,她终于吞吞吐吐地说道:
“潘老师,是这样,每个人,差不过,嗯,差不过需要五百多欧。”
“没问题。”潘老师很谅解地微笑了一下。
“还有,就是安全问题,您知道马德里刚刚发生过大爆炸。”
“我知道。”她回答。
米小米还有什么话说?
隐秘盛开 /蒋韵
9。本来要去巴塞罗那(3)
其实,米小米真的十分不愿意和这些“玛达姆”级的人物一同去她的西班牙。她希望这是一次疯狂之旅,峰巅之旅。她还想要一个奇遇。但是偏偏是这两个“玛达姆”十分热心,而年轻的同道中人却反应冷淡。是啊,巴黎的魅力是无与伦比的啊,他们都想把最后的时间和口袋里最后的欧元统统奉献给伟大的巴黎。太正常了,米小米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和她一起反常。
假如,她口袋里欧元足够丰富的话,她一定会自己把这辆“现代”包下来。谁让自己“人穷志短”呢?那就只好凑合着吧,就当她们是两件多余的行李。
现在,终于,他们上路了,一切都那么好,几乎近于完美。他们的汽车,从巴黎身体的纵深,渐渐接近了这座都城的边缘,朝南,朝着西班牙,行驶。阳光洒在公路上,有一种特别澄澈的感觉,不知为什么像高原的阳光。有一阵儿车厢里很安静,大家都被这样一个晴朗和清新的早晨感动了。后来,是辛小丸子打破了沉默,她叹息似的说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法兰西啊!”
“是啊,再不出太阳,我都以为自己在伦敦了。”她身边的那位“布波”先生说。
“巴黎的春天就是酱子的。”杰米“酱子”(这样子)告诉大家。
“不会吧?”玛达姆吴说,“巴黎我这是第四次来了,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倒霉的天气呢,好像永远在下雨,幸亏带了伞。”
那把伞,大家都已经见识过了,确实是一把漂亮的伞,那是她在纽约索荷一家艺术品商店里买的,撑开来,伞面上,是梵·高蔚蓝色的《星空》,想来价钱不会便宜。她很为这把伞骄傲,觉得它代表了自己的品位。
她不知道辛小丸子们简直不屑一顾。
“俗。”他们说。梵·高已很不幸地成为中产阶级典型的符号了。
蓝色的“现代”,早已驶上了一条高速公路。“布波”扫了一眼窗外疾驶而过的路牌,什么也没看清楚,他叫了一声司机,“师傅,我们现在朝什么方向开?”
“奥尔良。”司机回答。
“布波”随手打开了手边的《欧洲地图》册,在上面搜索着,一边对身旁的辛小丸子指点:
“奥尔良是我们经过的第一个大城市,然后我们要经过布尔日、克勒蒙费朗,穿越中央高原,翻过塞文山脉,到达利翁湾边上的蒙彼利埃。然后,再沿着地中海,翻比利牛斯山脉,最后到达这里——巴塞罗那。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在巴塞罗那吃海鲜。”
“其实也可以住在蒙彼利埃,”辛小丸子回答说,“听说法国南部是素食者的天堂,那儿一定有好多好吃的。”辛小丸子总是称自己是“素食主义者”。
“是酱子的口也。”杰米接口说道,“法国人把那里的食物叫‘阳光的菜肴’,香味特别浓,是很健康的地中海风格,因为那里到处都长着香草:迷迭香、百里香、薄荷香,什么的,有一种酱汁,叫阿优力(aioli),就是这些香料做成的,还有用橄榄油、大蒜和蛋黄做成的蛋黄酱,拌生菜沙拉,好好吃哎!”
“是吗?”布波顿时来了精神。不过他当然不是什么“素食主义者”,他是一个地道的杂食动物。他的理想之一是吃遍天下美味,“为什么叫‘素食者的天堂’?难道没有值得一吃的肉食?”
“当然有吃,”杰米回答,“整个地中海沿岸都产海鲜,有深海的牡蛎吔!还有小龙虾、海胆,有著名的普罗旺斯炖鱼汤,它的做法至今还存在争议,不过认为汤里应该放番茄和番红花的一派算主流。有一种炖鱼,叫布里德炖鱼,这道菜必须加阿优力酱汁才正宗。还有很棒的牛羊肉,有一种南部希斯特隆地区草地上放牧的小羊,非常鲜美,做这道菜好费功夫吔!要在慢火上炖很久很久。那里人吃牛肉,用红酒来炖,里面要加番茄和橄榄,橄榄对南部人来讲是非常重要的东西,酿子(那样子)炖出来的牛肉,你们想想是什么好味吔!”
“天哪!”辛小丸子不禁大叫一声,学着杰米的台北腔国语,“底笛啊,你可真了不起吔!”
不仅是辛小丸子,一车人,都来了情绪,谁不热爱美食呢?只有玛达姆吴唱着反调,
“怎么光是吃啊?蒙彼利埃就没有好看的地方吗?想一想,要翻比利牛斯山脉呢!比利牛斯山哪,多激动人心!”
“那么好吧,”辛小丸子表示对高尚意见的尊重,马上转过身去请教着她们的“底笛”,“请问杰米先生,蒙彼利埃有好看的地方吗?”
“当然有看啦,”杰米回答,“还用说?蒙彼利埃一边是塞文山脉,一边是地中海,所以风景很特别吔。我们可以沿着‘佩胡步道’步行,看看十八世纪的水堡,古典主义风格的花园,和欧洲最古老的植物园。那里的人,会说一种‘欧克语’,知道‘欧克语’是什么吗?非常浪漫,那是中古时代游吟诗人使用的特殊语言,专门用来吟唱爱情诗歌的。如今那里的老人家们说话时还会偶尔蹦出这种语言来,真是好浪漫——也许全世界只有那里还保存了中世纪的爱情吧?”
“太棒了吔!”辛小丸子叫起来,“米小米,没准你会在那里碰到一个老骑士!”
米小米笑了,“我说杰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