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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红霞心里又隐隐地一痛。也许,她自己也是,也是这样,永远在“准备生活”。她承认他对那个女人,那个“呼延小玲”的认识是对的:看不透,可是诱人。就像一枚没有人认识的果子,高挂在树上,鲜艳、漂亮、饱满、芳香四溢,却不知道它是否有毒。突然她涌起一股强烈的妒意,妒忌这种生活的天才。对了,是生活的天才,身上有原始的激情,活力四射,毫不畏惧,所向披靡。在他生动的柔情的描述中她越来越感到悲伤。
眼前的风景,几乎是静止不变的,看不出河在流,也听不到流淌的声响。绵羊像灰色的石块一样几乎一动不动。从他们站着的地方,远远地,依稀可看到横跨河流的大桥,依稀可看到上面来回奔驰的车辆。但是听不到声响,太远了。它们无声奔跑着,就像在放映一段默片。
“潘红霞,谢谢你。”她突然听到他这么说。
“谢我什么?”她问。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话,谢谢你让我用这些事来打扰你,”他说,声音很诚恳,“你知道不知道?潘红霞,你会倾听,你是一个让人十分感动的倾听者。”
她望着他,她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让他感动,这半天,她几乎一言未发,可她看出他是真诚的。也许,她是会“全身心”倾听吧,而别人,大多数人,则是用耳朵听,用身体最浅表的一部分去听。他微笑了,他说他觉得现在好受多了。
有一个感觉他没有说,那是他后来想明白的,就是,为什么许多人都愿意向她,这个年龄不大阅历不丰的女孩儿诉说心事,那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有一种特别纯洁的苦难感,似乎,她就是为苦难而生,像一个终将殉难的圣女。
但是小玲珑有一天和她开玩笑,说,日本有一篇推理小说,叫《隐私知道得太多的人》,这个人就是因为知道太多别人的秘密,结果,被谋杀了。“潘红霞,”小玲珑心无城府地笑着,“小心有一天你也会被别人干掉啊!”
隐秘盛开 /蒋韵
5。倾听者(4)
学期还未终了,学校搬迁了。这次搬迁的原因,学生们都不太清楚,大概牵扯到了历史上房产的纠葛。新校舍在城里,几乎在城市的心脏,离这个城市著名的广场大约只有一里之遥。说它是“新校舍”,其实是旧的,很旧,李提摩太创建的那学堂的旧址,就是这里。主楼是一座阴郁的殖民风格的建筑,潘红霞把它叫做“哥特式”,因为关于西方建筑特别是教堂她只知道这一个名词,比如,巴黎圣母院——她一直觉得这里是一座从前的教堂。它当然不是“哥特式”,也不是别的什么式,它只是一座建筑的杂烩:拱卷,狭长的玻璃窗,粗大的罗马式石柱支撑着它阴郁的内心。无论多么炎热的季节,只要一走进这里,立刻就感到了深邃而神秘的阴冷。
到处是树,槐树,槐树以它中国式古典的姿态庇护着校园,洒下意味深长的浓阴,还有槐花的香气。有一座独立的小院,大家叫它“西小院”,却是纯粹中国式的,长长的抄手游廊围拢起一个幽静的四合天井,朱红柱、月洞门、绿纱窗,又有一些园林的风格。天井里,种着丁香、迎春和只开花不结果的石榴树,还有一株西府海棠。这小院,就做了中文系的办公室。那是一个特别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地方,比如,怡红院,潘红霞每次走进那里都这么想,它缺少的似乎只是一株芭蕉,和“怡红快绿”的匾额。
而她们的寝室楼却是有题匾的,是灰色的砖匾,题着“物理楼”三个大字,说明着它从前的历史和用途。看上去它比主楼还要陈旧,有一点罗曼式风格,里面的格局却早已被后来的人们所改变,大房间切成了许多的小房间,这样一来,天花板就显得不可思议的高,房间看上去不像房间,像幽深的峡谷。
一切,和河边的学校,是那样的不同。到处是旧时代的痕迹,重重叠叠,每一块砖头都 老了,每一块砖头都上了年纪。在它身后,另一条相邻的巷子里,是这城市从前的文庙,武官下马文官下轿的庄严的所在,现在,则是一座博物馆。那巷子就叫“文庙巷”,而前面打横的那条街则叫“上马街”。它身后,还有一座叫“崇善寺”的寺庙,不知始建于什么年间,此刻沉寂着,日后,每逢初一、十五,香火将十分旺盛。相传那寺庙里珍藏着一部宋版的“金刚经”,是镇寺之宝。而在它的斜前方,西南方向,有一座古老的道观——纯阳宫,吕洞宾的道场。它就被这些经典沧桑的古老建筑包围着,更显出了它原来的本色。也可看出,当年,李提摩太选中了这里盖学堂,那种傲慢的征服者的心理。
八一年元旦,他们就是在这座殖民风格的建筑里度过的。高大的拱卷式天花板下,十字交叉悬挂了彩纸剪成的花饰。狭长的玻璃窗上,有人贴上了窗花,是大红的腊梅牡丹,特别喜气,那是他们班上一个来自农村的女生郑岫的杰作。课桌贴边靠墙,当中的空地则是舞场。一只双喇叭录音机就是他们忠实的乐队,播送着“步步高”、“喜洋洋”或者是“送你一枝玫瑰花”。传统的茶话会和节目表演已经不能吸引大家了,“交谊舞”开始登场。起初有些拘谨,可是后来就跳疯了,人人都很放纵,假如没有人管,他们几乎能跳个通宵达旦。每一个教室都是这样,跳着,乐曲声震耳欲聋,在这陈旧的建筑物阴郁深沉的内心掀起青春欲望的风暴。
他们一起共舞,刘思扬,潘红霞,这是一晚上他和她跳的唯一一支曲子,《雪绒花》,慢三。他带得很好,非常好,好得出奇,优雅、从容。令他吃惊的是她的配合,默契、天衣无缝。她的乐感、节奏感,好得出奇,旋转时像羽毛一样轻盈。他内心暗自惊讶着此时她的美丽,她的忘我和沉迷。她像脱胎换骨一样鲜艳妩媚。他们跳着,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没有一句话。夜很深了,新年的钟声就要敲起来了,他们的舞步有了惜别之情,渐渐地,她眼睛里涌出泪光,他很震惊,那是他不能了解的,却很震动。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喊起来,一个尖脆嘹亮的女声,开始喊出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惊心动魄: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她喊,新年快乐!又欢快又凄厉。所有人都喊起来,新年快乐!互相拥抱,或者,碰响手中的茶杯,那里面不是酒,是白开水。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有人放声唱起来,“让我们高举起欢乐的酒杯,杯中的美酒使人心醉——”
有人马上打断了他,开始唱另一支祝酒的歌,是一支他们熟悉的五十年代的苏联歌曲:“同志们来吧,让我们举起杯,唱一支饮酒的歌,”许多人应和着他,齐声唱道:“为党和斯大林,为光荣的旗帜,干一杯再干一杯——”
更多的人又唱起来:“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啷里啷里啷,来来来拉索——”是一支时尚的新歌,《八十年代新一辈》,许多人还记不住歌词,齐声哼着旋律,“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好的生活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新一辈——”
没有人注意,潘红霞什么时候离开了教室,在欢乐无边的时刻,一个人的离去,太微不足道。她走出欢乐的灯火通明的主楼,在黑暗的台阶上坐下了。寒风立刻吹透了她的毛衣,刚才出来时忘记穿大衣了。她一阵哆嗦,抱紧了双臂,把发烫的脸埋在膝盖上。热泪滚滚而出。她悄悄地哭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激动。为刚才那一舞,那默契的瞬间。她不会再和他跳舞了,永远,那是危险的,太危险,她几乎就要泄露出她埋藏至深的秘密。可那是多么好啊!“谢谢你,谢谢你!”她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这样说,她不知道自己在感谢谁:上帝、神明、或者是刚刚到来的这个一切还未知的新年。
“潘红霞。”有人在身后叫她。
是他。只有他,能把她俗气的名字,念得这么富有色彩感,这么明亮。他似乎总是特别强调那个“红”字,红——霞。有一次他说,这是一部电影的名字,一部歌剧改编的电影。他甚至还哼出了那里面的旋律,“红军啊,我的亲人,我一颗心,给了你们——”
“潘红霞,”他小心地在她身旁坐下,“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泪光还在,被泪水洗过的脸有一种婴儿般新鲜纯洁的光明。他暗自惊讶,她就像一个新人,陌生,不知道来历,却美得让人心疼和不能相信。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儿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