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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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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派,有觉悟,有品德,也不笨,挺聪明也挺能关心和帮助人。
    然而在冬冬面前不行。他第一次去看冬冬的时候,冬冬正在缝鞋,拿起一块皮子,噗噗
噗噗往上喷一些唾沫,然后是锥子引针。他看得出,冬冬在努力表现自己是一个缝鞋的老
手,完全具有在城市的十字路口摆鞋匠摊的经验和水平。但正因为他太努力了,他并不真像
一个会缝鞋的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问冬冬。
    “没什么可说的,您何必到这儿来?我连姓都改了,我不姓张。”
    “那随你。但是毕竟只剩下了我们两个。我除了你,你除了我,再没有别的亲人。”
    “如果您官复原职,您是要先杀一批的吧?林副统帅教导我们说:政权便是镇压之权。
我不是第一个该杀的吗?”
    “别……淘气!胡说八道!”
    “您为什么不说您恨我呢?那天您没有认出我来吗?那天是我打的您。说老实话,您当
时是怎么想的?阶级斗争,阶级报复……是吧?”
    张思远战栗了。
    “这样倒好一点儿。我需要的是诚实。诚实的恨对于我比虚假的爱好。”冬冬激动了,
他的锥子扎破了左手的无名指。他把那个指头放到嘴里,嘬着、咽着自己的血。他的这个姿
势活像他的母亲。张思远新婚的时候,不,大概还是结婚以前呢,海云给他钉扣子的时候也
扎破过自己的手。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儿你母亲最后几天的事情?”
    “我不知道。”
    “你说什么?”
    “那天我打了你,就被送到了公安局去。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这是你们提出
来的口号。”
    又是战栗……那绳索勒断脖颈的痛苦,咯吱,残酷的一声响,咯,咯……
    “您怎么了?”
    “咯……咯……”
    冬冬把他扶到了床上,而且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为什么……躲着我?”张思远的嗓子劈啦劈啦的,像在拉一个破风箱,像在转
动一架旧风车。
    冬冬听懂了他的话。半天没言语,然后反问了一句:
    “您能原谅我吗?”
    “也许,应该请求原谅的是我呢。”
    “您说我为什么要……打……您?”
    “为了你母……”
    “不,不是的,”不等父亲说完冬冬就打断了他,他生怕父亲说出那荒唐而可怖的话,
“我打您……真真正正是为了革命造反,我们那一派的头头鼓励我……恰恰相反,在您揪出
来以后,母亲多次给我说,您不是大字报上所说的那种人……母亲的死,和我不听她的话也
许不是没有关系,当然,主要是她被打得皮开肉绽。她受不了。我……”
    热泪切割着皮肤。悲痛切割着心。他们和解了。
    他们没有和解。在张思远和他的儿子慢慢建立了比较密切的来往关系以后,有一次,他
看到了儿子写的一篇日记。日记写得灰暗,简直是颓废,什么“够了,这谎言和伪善,这高
调和欺骗”,什么“人是最自私也最卑劣的”,什么“生活便是错误,生活便是痛苦”。看
着看着,张思远的手抖了起来。难道我们这一代艰苦奋斗,流血牺牲,鞠躬尽瘁,夜以继
日,就是为了让你们搞这种渺小卑微的无病呻吟吗?他激动地责备了冬冬,冬冬也激动起来。
    冬冬说:“立场?立场?您说我站在什么立场?您们当然是站在党的立场,您们牺牲,
您们从党那里得到的东西并不比您们献给党的少!就是现在您坐了监狱,您委委屈屈,您们
每月的收入也比农民一年的收入多。而且,您们当然充满信心,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您们又
会坐在市委书记的宝座上!”“住口!”张思远动怒了,“你可以尽管骂我,却不能诬蔑我
们的党!不能诬蔑我们整整一代革命者。李大钊,方志敏……是为了人民而抛头颅、洒热
血……”
    “为了我们,为了让我们受罪吗?”
    “你这样说太危险!太反动!”
    “您要送我进监狱吗?本来您建造监狱也不是为了关自己的呀!”
    “你……”张思远气得说不出话来。如果是五年以前,他听到这样的言论,不论是谁,
他都要和他决裂,他都要全力给以回击,给以打击,给以镇压。他听到这种话简直要爆炸
了,他压低了声音,含糊地骂了一句,拂袖而去。
    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碰上了雷雨。闪电就在树梢上放光,雷声炸响在头顶。雨声哗
哗,真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跑,在呐喊,在厮杀。雨水在脚下流淌,走在山路上,就像趟过溪
水一样,鞋变得又重又湿。这个时候,张思远多么渴望自身也变成一声沉雷,一道闪电,他
多么渴望自己也能发光,能爆炸呀!他甚至想,触雷该是多么痛快的事啊!
    他滑了一跤。

复  职
    不知道为了什么,
    忧愁常围绕着我,
    每天我都在祈祷,
    快驱散爱的寂寞……
    一首香港的流行歌曲正在风靡全国。原来他并不太知道。他只是恍惚听说许多青年在录
制香港的歌曲。那时他只是轻蔑地一笑。对于香港的文化,他从来没有放到眼里。只是在他
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悄悄地动身去他作为老张头曾经劳动过六年,流过六年汗、心里头更
是流过六年血的地方,在他转车之前住到了一个一般干部住的招待所里,他才从同室的一个
贸易公司采购员所携带的录音机那儿,仔仔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听到了这首歌。
    怎么说呢?他不是音乐家。在部队,他学会了识简谱,学会了打拍子。八路军战士都爱
唱歌。一个初到边区的人,头一个印象便是歌声多。有一个歌的头两句就是“解放区的天是
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然后底下两句是“解放区的太阳永远不会落,解放区的
歌声永远唱不完”。解放战争时期,只要听一听蒋管区流行的《疯狂世界》,再听一听解放
区流行的《我们是民主青年》,便可以知道中国的未来是属于谁的了。
    然而现在呢?现在是怎么回事?30年的教育,30年的训练,唱了30年的“社会主
义好”、“年轻人,火热的心”,甚至还唱了几年“老三篇不但战士要学,干部也要学”之
后,一首“爱的寂寞”征服了全国!
    他想砸掉这个采购员的录音机,他站起来,转了一圈,拳头握得指甲刺痛了手心。这是
彻头彻尾的虚假!这是彻头彻尾的轻浮!那些在酒吧间里扭动着屁股,撩着长发,叼着香烟
或是啜着香槟的眉来眼去的少爷们和小姐们,那些一听到外国,一听到香港,甚至一听到台
湾(!)就垂涎三尺而又不读书、不流汗、不开夜车、却又整天梦想着电冰箱、流线型家具
和席梦思的混蛋们,他们难道真正懂得什么叫爱情,什么叫忧愁,什么叫寂寞吗?所有这一
切,不过是在三等照相馆里照相时候的令人作呕的装腔做势!
    一首矫揉造作的歌。一首虚情假意的歌。一首浅薄的甚至是庸俗的歌。嗓子不如郭兰
英,不如郭淑珍,不如许多姓郭的和不姓郭的女歌唱家,但是这首歌得意洋洋,这首歌打败
了众多的对手,即便禁止——我们不会再干这样的蠢事了吧?谁知道呢?——也禁止不住。
    甚至是一首昏昏欲睡的歌。也许在大喊大叫所招致的疲劳和麻木后面,昏昏欲睡是大脑
皮层的发展必然?
    但是不,张思远副部长不能昏昏欲睡。从1975年4月复职以来,张思远夜夜都不能
踏踏实实地合上眼睛。
    1975年4月,张思远正在山村他和儿子合住的那一间用石头砌的墙,用石片盖顶子
的小屋里择韭菜。由于女医生秋文的帮助,他和儿子已经和解很久了。现在他择菜,打算等
儿子回来吃一顿饺子,他还想邀请秋文和她的女儿一道来吃晚饭。经过了一冬的萝卜白菜之
后,拿起一把哪怕是沾满了泥土和马粪的碧绿的韭菜,也顿时觉得石屋里充满了春光,充满
了春的生机。白茎绿叶的韭茶,是和阔别好几个月的和暖的风,和小鸟的啁啾,和融化着的
一道一道的雪水,和愈来愈长了的明亮的白天,和返青的小麦,和愈来愈频繁的马与驴的嘶
鸣,和大自然的每个角落里所孕育着、萌动着的那种雄浑而又微妙的爱的力量不可分离地扭
结在一起的。所有这些都敲打着每个人的心灵,即使创痛使某个心灵变成了裂了纹的鼓,也
总会发出一点儿声息,给人一点儿希望。何况是张思远,贫穷和压迫熔铸了他的童年,血与
火染红了他的青春,党与领袖指引着他的路,人民的尊敬、信赖与期待推动着他的步履。他
已习惯于乐观和充满希望。在这个春天他又重新充满了对于某种转机的预感。总不能老是一
个样子。连小孩子都分得清的是非,党能够弄不清吗?回顾一生,回顾上下左右,回顾历史
和现实,回顾中国的昨天和今天,展望明天,党毕竟是伟大的党,光荣的党,而且终将是正
确的党。
    这当真是预感吗?抑或只是事后才自以为是预感?不是从1966年他被“揪”出来的
第一天起他就不相信那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期待着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的否定吗?他不是觉得
昨天比今天更真实,而明天既杳然又带来向昨天靠拢的希望吗?还有这个“揪”字,什么叫
揪呢?查一查《辞海》,当作抓住、扭住解。这是一个具体而又形象的动作。而现在所说的
“揪”出来,又代表着一种多么明晰而又含混的意思!特殊的政治产生了特殊的政治术语。
这几年简直是对语言法则的挑战,斯大林关于语言的稳定性的论述到底还灵不灵呢?我们的
后代能够理解今天流行的这些花样翻新的词汇吗?他们能够理解“炮轰”和“油炸”,“靠
边站”和“砸烂”,“站队”和“帽子拿在群众手里”吗?
    所以他需要转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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