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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索尔仁尼琴:癌症楼-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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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所有这一切——鲁萨诺夫夫妇的整个和睦的模范家庭,他们的整个井然有序的生活和无可挑剔的住宅,在几天之内就与他分隔开来,留在肿瘤世界的彼岸了。无论父亲的结局怎样,他们还将生活下去。无论他们现在怎样着急,怎样关心,怎样哭泣,肿瘤还是像一堵墙把他与他们隔离,留在墙这边的只有他自己。 
  用回想家事的方法无济于事,于是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便尽量用思考国家大事的方法去排遣自己的愁绪。全苏最高苏维埃会议当该是星期六开幕。似乎没什么重大的问题要讨论,只是通过一个预算。今天,当他离家来医院的时候,电台开始广播一篇关于重工业的长篇报告。可这儿病房里连收音机也没有,走廊里也没有广播喇叭,真不像话!哪怕保证有不间断的《真理报》也行。今天是关于重工业,昨天则是关于畜牧业产品扩大生产的决议。是啊!经济生活有了有效的发展,毫无疑问,各种国家机构和经济机构都面临着重大的改革。 
  于是,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开始设想,在共和国和州的范围内有可能具体进行哪些改组。这类改组向来都引起震动,一时间会使日常工作受到影响,有关的干部互通电话、频频碰头,商量办法。不管改组是朝什么方向进行的,有时还会出现完全相反的局面,但从来没有任何人降职,包括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在内,总是在往上提升。 
  然而,即使想到这里他也没有忘却忧愁和感到振奋。只要脖子那儿皮下一阵刺痛,那无法消除的无情的肿瘤就会进人脑海,把整个世界遮住。结果又是:预算、重工业、畜牧业和改组——这一切统统留在肿瘤的彼岸。而这一边只有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鲁萨诺夫。只有他一个人。 
  病房里响起一个女人悦耳的声音。尽管今天不可能有什么事情会使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感到愉快,但这声音简直可说是十分甜蜜: 
  “量体温啦!”仿佛她许诺要分发糖果似的。 
  鲁萨诺夫把蒙在脸上的毛巾揭去了,稍稍抬起身子并戴上眼镜。多么幸运啊!这已不是那个哭丧着脸、皮肤黝黑的玛丽亚,而是一个结实健康、身材挺秀的姑娘,头上不是系着三角巾,而是在金黄的头发上戴一顶小帽,像医生们那样。 
  “阿佐夫金!喂,阿佐夫金!”她站在靠窗那个年轻人的床前爽朗地叫他。小伙子脑的姿势比先前更奇怪了——身子跟床成斜向,脸朝下,枕头压在肚子底下,下巴抵在床垫子上,像狗搁脑袋那样,眼睛则望着床栏,看上去跟在兽笼子里似的。他那消瘦的脸上时不时掠过发自体内的痛楚的阴影。一只胳膊耷拉着,手碰到了地板。 
  “喂,打起点精神来!”护士以使他感到羞愧的口吻说道。“力气您是有的。自己拿体温表好了。” 
  小伙子好不容易把手从地板举了起来,像从井里吊一桶水似地拿起一支体温表。他是那么虚弱,疼得又那么厉害,简直无法让人相信他还不到17岁。 
  “卓娅!”他一面呻吟一面恳求。“给我一只热水袋吧。” 
  “您是在跟自己作对,’卓娅严厉地说。“给过您热水袋,可您不是把它放在打针的地方,偏偏放在肚子那儿。” 
  “那会减轻我的疼痛啊,”他固执己见,表情很痛苦。 
  “跟您说过了,您那样会使自己的肿瘤扩散的。肿瘤医院根本不许用热水袋,那还是特意为您弄来的。” 
  “好吧,那我就不让你们给我打针。” 
  但卓娅已不听他说什么了,她用一个指头敲了敲啃骨者的空床,问道: 
  “科斯托格洛托夫哪儿去了?” 
  (太巧了!不出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所料!“食骨者”与“啃骨者”何其相似乃尔!) 
  “抽烟去了,’靠近门口的焦姆卡回答说。他一直在看书。 
  “哼,我会让他抽个够的!”卓娅嘟哝说。 
  有的姑娘是多么让人喜欢!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欣然望着她那束紧腰身的丰满线条和微微凸出的眼睛——他只是欣赏,毫无私心,并且感到自己的气在消下去。卓娅微笑着递给他一支体温表。她正好站在鲁萨诺夫长着肿瘤的那一边,但她一点也没露出害怕或者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的样子,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对我没规定什么治疗措施吗?”鲁萨诺夫问。 
  “暂时还没有,”她以微笑表示歉意。 
  “可这是为什么呢?医生在哪儿?” 
  “他们已经下班了。” 
  对卓娅发脾气是不应该的,但不给鲁萨诺夫治疗岂不是某个人失职!必须行动起来!鲁萨诺夫向未瞧不起逆来顺受和办事拖泥带水的那种性格。当卓娅来收体温表的时候,他问道: 
  “你们这里的外线电话在什么地方?我该怎么走才能去打?” 
  归根结底,可以马上下决心给奥斯塔片科同志打个电话了!打电话这个普通的主意,使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回到了他所习惯的那个世界。这也使他获得了勇气。于是他又感到自己是个斗士。 
  “37度,”卓娅带着微笑说,并在他床头挂的那张新体温卡上标出曲线的第一个点。“电话在挂号处。不过,您现在走不过去。这要从另一座大门进去。” 
  “请听我说,姑娘!”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稍稍抬起身子,脸色也沉了下来。“医院里怎能没有电话?比如说,这会儿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就说我吧,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们会跑去打电话的,”卓娅并没害怕。 
  “要是遇上暴风雪或倾盆大雨天气呢?” 
  卓娅已经转到邻床的乌兹别克老头那里,并且接着画他的体温曲线图。 
  “白天可以直接走过去,可现在已经上锁了。” 
  这姑娘好倒是挺好,只是有点任性:还没听完别人的话,就已经转到哈萨克人那儿去了。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不由得冲着她的背影大声说: 
  “那就应该有另一部电话!总不会没有吧!” 
  ‘市倒是有的,”卓娅从哈萨克人床边那儿回答说。“不过是在院长办公室里。” 
  “那不就好办了吗?” 
  “焦姆卡…仑6度8……可办公室是锁着的。尼扎穆特丁·巴赫拉莫维奇不喜欢……” 
  说到这里她就走了。 
  这是合乎逻辑的。你不在的时候别人到你办公室里去确实使人不愉快。但医院里总该想个办法呀…… 
  同外界取得联系的一闪念又断了线。抵在颌下的那个拳头大的肿瘤重又把整个世界封闭了起来。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找出一面小镜子来照了一下。天哪,它简直像膨胀了起来!旁人看一眼也会感到可怕,何况自己看?!要知道,这东西不曾有过!周围的人谁也没长这玩意儿!是啊,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活到45岁,从未见过谁长出这么难看的东西… 
  他不再去想肿瘤又长大了没有,就把小镜子收了起来,还从床头柜里拿了点东西在吃。 
  两个最粗鲁的家伙——叶夫列姆和啃骨者,不在病房里,出去了。靠窗的那个阿佐夫金又换了个姿势蜷缩着,但是不再呻吟。其余的病号都很安分,听得见翻动书页的声音,有几个人已经躺下睡了。鲁萨诺夫也只好睡觉了。什么也不想,度过一夜,等到明天早晨把医生训一顿。 
  于是他脱了衣服,躺进被窝里,用毛巾把头蒙了起来,试图入睡。 
  可是什么地方有人在悄声说话,寂静中听得特别清楚,也令人十分恼火,简直像凑近了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的耳朵在说似的。他忍不住了,掀去脸上的毛巾,稍稍抬起身来,尽量避免碰疼脖子。这时他发现,悄声说话的就是他邻床的乌兹别克人——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皮肤差不多是褐色,蓄着黑色的稀稀拉拉的山羊胡须,戴的是一项皱巴巴的小圆帽。 
  他两手枕在脑后仰卧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这老傻瓜莫不是在祈祷? 
  “哎!老人家!”鲁萨诺夫伸出一个手指威胁他。“别念叨啦!你妨碍别人呢!” 
  老头儿不作声了。鲁萨诺夫重又躺下,用毛巾蒙住了脸。但他还是睡不着。此时他明白了,妨碍他入睡的是天花板下两个灯泡那刺眼的光。那不是乌灯泡,灯罩也遮不住光。即使隔着毛巾也能感觉出这光来。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吭味了一声,又两只胳膊撑着使脑袋离开枕头,微微抬起身来,同时也注意避免肿瘤刺痛。 
  普罗什卡站在自己床边靠近开关的地方,开始脱衣服。 
  “年轻人!请把灯关了!”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吩咐道。 
  “可是还……还没送药来呢……”普罗什卡不知所措,但还是把手伸向开关。 
  “‘把灯关了’是什么意思?”啃骨者从鲁萨诺夫身体后面吼叫起来。“将就点儿吧,这里又不是您一个人。”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正式坐了起来,戴上了眼镜,一面保护好肿瘤,一面转过睑去,弄得铁网床轧轧作响,他说: 
  “您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儿?” 
  那个无礼的家伙做了个鬼脸,压低了声音回答说: 
  “别来惹我,我又不是您手下的人。”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带着怒火盯着他,但这对啃骨者一点也不起作用。 
  u好吧,可是开着灯做什么呢?”鲁萨诺夫采用平心静气交谈的方式。 
  “抠屁股眼儿,”科斯托格洛托夫存心无礼。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顿时感到呼吸困难,尽管他对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已经习惯了。应该在2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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