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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给我们讲这电影的时候,要比现在还更有意思。”
我们住宿的旅店价钱很便宜,一个房间五毛钱,差不多是一碗洋葱炒牛肉的钱。旅店值夜班的人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椅子上,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那是一个秃顶的老头子,我们早已经认识了。见到我们,他用手悄悄地指了一下一个亮着灯的房间,低声对我们说,一个打扮很入时的四十来岁的城里女人已经住了进去;她是从我们省的省会来的,第二天一早要动身前往天凤山。
“她来看她的儿子,”他补充说,“她给她儿子在城里找了一份好工作。”
“她儿子也是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吗?”“对头,跟你们一样。”在我们大山中插队落户的百十来个知识青年中,那个幸运儿,第一个自由地返城的小子究竟会是谁呢?这个问题整整折腾了我们大半宿,它煎熬着我们的精神,触动了我们的嫉妒心。旅店的床变得发烫,令我们怎么也无法入睡。我们猜得脑袋瓜发疼,也猜想不到这个走运的小子到底是哪一个,我们一一列数了所有男知青的名字,只是除了那些“资产阶级的儿子”,例如四眼,或者“阶级敌人的儿子”,例如我们俩,就是说,那些属于千分之三机会的人。
第二天,在回村的路上,我遇上了她,那个前来拯救她儿子的女人。正好在山路即将缓缓上升在岩石堆中、即将消失在白茫茫云雾中的那一段。在我们的脚下,伸展开一片广阔的斜坡,上面盖满了藏式和汉式的坟墓。小裁缝想指给我们看看她的外婆葬在什么地方,但是,因为我不太喜欢去看什么墓地,我就一个人留在路边歇着,由他们俩钻入了一片墓碑之林中。那些墓碑有的已经荒废了,半埋在土中,另一些也早就湮没在了茂盛的青草丛中。
在山路的一边,一片陡峭的石崖下,我像通常那样拣了一些残枝枯叶,生了一堆火,我从我的挎包里拿出几个甘薯,塞到火热的柴灰中煨着。正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出现了,她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椅子由两根皮条拴着,扛在一个青年男子的背上。令人奇怪的是,在这种如此危险的姿势中,她却体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稳稳地织着毛线,就像是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那样。
她身材苗条,穿一件深绿色的灯心绒上衣,一条本色的长裤,一双平底的皮鞋,鞋面的皮子很软和,绿颜色已经褪了几分。来到我的跟前时,她的脚夫想休息一会儿,就把背椅放在了一块大方石上。她继续织着她的毛活,甚至没有离开椅子,也没有朝我的煨甘薯瞧一眼,更没有对她的脚夫说一句客气话。我模仿着当地口音问她,头天晚上她是不是住在镇上的旅店里。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没错,然后,继续织着她的毛衣。看来,这是一个高雅的女人,无疑很富有,没有什么能够打动她。
20.遇到四眼母亲
新浪读书
我用一根树枝,从火灰堆里戳起一个甘薯,用手捏了捏,拍掉皮上的灰和泥。我决定改变我的语调。“你想不想尝一尝山里的烤甘薯?”
“你说话有成都口音!”她兴奋地冲我高声嚷道,她的嗓音甜甜的,十分悦耳。我向她解释说,我家就住在成都,我也是从成都来的。她立即离开她的背椅,手里依然拿着毛线,走过来蹲在了我的火堆前。她无疑没有习惯在这样的地方坐下。
她接过我递给她的甘薯,朝它吹了几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她还犹豫着是不是马上下口去咬。
“你在这里是做啥子的,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吗?”
“是啊,在天凤山上。”我回答道,说着在火堆中翻寻着另一个甘薯。
“真的吗?”她嚷道,“我儿子也在那座山上插队落户。你兴许认识他的。他好像是你们当中惟一一个戴眼镜的。”
我心里一哆嗦,手中的树枝刺了一个空,没有戳中甘薯。我的脑袋一下子就嗡嗡地响了起来,仿佛挨了别人的一个大巴掌。
“你就是四眼的妈妈?”
“对头。”
“这么说,是他第一个被解放了!”
“对头,你已经听说了?没错,他要到我们省的一家文学杂志社去工作了。”
“你儿子是一个优秀的山歌研究专家。”
“我晓得。以前,我们还担心他会在这大山里白白地虚度年华,幸好没有。他采集了一些山歌,对它们作了改编,修改,那些乡村民歌的精彩歌词,让杂志的主编感到非常非常的满意。”
“全靠了你,他才做成了这件事。你给了他许多应该读的书。”
“这当然啦。”
突然,她噤声不语了,朝我投来一道满是怀疑的目光。
“啥子书?没有的事,”她冷冷地对我说,“谢谢你的甘薯。”
她实在是太多虑了。我很后悔对她说起了什么书不书的事,便默默地在一旁看着她,只见她悄悄地把那个甘薯放回到火堆旁,站起身子,准备出发。
突然,她向我转过身子,问了我一个我能猜到的问题:
“你叫啥名字?等我见到我儿子时,我要告诉他我遇到过你。”
“我的名字吗?”我怀着一种腼腆的犹豫说,“我叫阿罗。”
这句谎话刚刚从我的嘴里冒出,我就惭愧得要死。我又听见四眼的母亲用她那甜甜的嗓音发出了惊奇的叫喊,仿佛是在对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说话:
“你就是那个著名牙医的儿子啊!多么巧的事啊!你爸爸真的给我们的毛主席治过牙吗?”
“谁告诉你这个的?”
“我儿子呀,他在一封信里说的。”
“我不晓得。”
“你爸爸从来没有对你们讲过吗?瞧瞧,多么谦虚的人啊!他一定是一个伟大的、非常非常伟大的牙医。”
“他现在被关押起来了。他被当做了阶级敌人。”
“我晓得。四眼他爸爸的处境也不比你爸爸强到哪里去。(说着,她低下了嗓音,开始喃喃自语。)但是,你也不要太悲伤了。现在,读书无用成了最吃香的时髦,但是总有一天,我们的社会会重新需要好医生的,毛主席还需要你的爸爸。”
“等我再见到我爸爸的那一天,我一定向他转告你这番热情洋溢的话语。”
“你也一样,你也不要放任自流,得过且过。你看我,我在不停地打毛衣,一件蓝色的毛线衣,但是,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我一边打着毛衣,一边正在我的脑子里构思着诗歌呢。”
“真的吗?你真是让我惊异万分!”我对她说,“那么,那是啥样的诗歌呢?”
“这是职业秘密,我的小伙子。”
她用打毛线的针,戳了一个甘薯,剥去皮,趁热咬了一口。
“你晓不晓得,我儿子非常喜欢你呢?他常常在信里向我谈起你来。”
“真的?”
“当然真的,他最讨厌的,是你的一个伙伴,跟你下放在同一个村子里。”
这真叫我哭笑不得,我真庆幸自己刚才灵机一动,冒充了阿罗。
“为啥呢?”我问道,口气中尽可能地装出一种冷静。
“听说那是一个疯狂的家伙。他怀疑我儿子偷藏了一个小皮箱,他每一次去看我儿子时,总要四处转着寻找它。”
“一个装满了书的皮箱?”
“这事我什么都不晓得,”她说道,目光中又充满了疑虑,“有一天,我儿子实在受不了他的行为,他就打了那家伙一拳,然后,他就打了他。听说那家伙的血还流了一身。”
我看破了其中的谎言,差一点对她说,她的儿子本不应该去胡编乱造什么假山歌,而应该去演电影;在电影里,他尽可以把时间花费在虚构这一类愚蠢的场景上。
“以前,我还不晓得我儿子那么会打架,”她继续说道,“我还写信跟他争辩,劝他从今往后绝不要再掺和到这一类危险的情境中去。”
“我的伙伴如果听说你儿子将永远地离开我们,他一定会很沮丧的。”
“为啥?难道他还想复仇吗?”
“不,我可不这么认为。但是,他将再也没有希望见到那个神秘的皮箱了。”
“当然了!这对那个小伙子是多么遗憾的事啊!”
看到她的脚夫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便匆匆地祝我好运,并向我告别。她又坐上了那把背椅,一边打着毛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