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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充满怒气的逼视下,姐的泪虽说不流了但脸却更苦了,她看我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沙发扶手的边,那里已经有一个小洞,在她手指的蠕动下小洞正在迅速扩大自己的战果。我想说怪不得沙发到处都是洞,本来沙发磨损该是一片一片的。姐哎,你要再抠下去沙发就没法看了,就该扔了,真扔了你给妈买新的呀?可看看姐的苦脸我就没吱声。
姐嗫嚅着:“娟娟,我跟你不一样,没文凭,也没个好工作。家里再没个男人——”
哎呀哎呀,我想打断姐姐的话,没个男人怎么啦,没个男人还没人把你的钱都拿去赌输了呢,你挣那点钱容易吗?那得擦多少栏杆,扫多少地呀,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双手还像不像手了,关节粗大,皮肤皴裂,耙子一样。他不仅不心疼你,反而把你那几个血汗钱都输掉,要不,你不也能为自己买点护肤霜擦脸油什么的?再说,那么大岁数了,要不要男人又怎样?我根本不信中年女人的血还像年轻时一样沸腾!我跟老穆,如今三月俩月的没有一次当玩儿,谁心里也不想。人到中年了嘛。可看看妈我没说话。
姐仍然低声说,说时低着头,谁也不看,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援朝其实心眼不坏只是运气坏,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做买卖被人家骗,弄来的毛线现在还搁一屋子,拿到乡下都卖不掉。当初人家给他看的样品确实不错,摸着也毛茸茸的,说含毛60%,也真像,我也摸了,也有证书。谁知大批货运来打开封,怎么都变成硬邦邦的了?援朝又实在,早早把钱交给了人家。再去找,那找去?人早跑了。
“他姐夫到广西,来信让他去,说开的饭馆红火自己忙不过来,交给别人又不放心。他高兴的一宿没睡,半夜还把我摇醒,说要是他赚了钱,一定不让我再去扫楼道擦栏杆,还要给林强买房,还说本钱多了自己也开个饭馆,让林强来做。谁知道是他那姐夫买了人家的什么产品卖不动,让他参加,说发展多少个下线就能成百万富翁,说谁谁两个月就发了财,洋房汽车都有了。他想这比开饭馆更容易又能发财,买吧。带去的几千块钱弄了一堆破烂,买时容易可卖给谁呢?我当时就不让他带钱,给人家帮忙带那么多钱干吗呢?他说,如果饭馆好资金周转暂时有困难他就投资,那不比给人家帮忙强吗?看看,还真不如不带钱。还是他姐不放心,跑到广西,硬把俩人拉了回来。
第五部分空气不对了(2)
“我说,咱干脆就老老实实的找个活儿干吧,干多少吃多少,只要出力没有饿死人的。他说,那才能挣几个钱?吃不饱饿不死的?林强眼看要娶媳妇了,连间房子都没有,怎么娶?娶不上媳妇咱这老子的脸往哪搁,他不得恨咱一辈子?强强的爷爷一死他们家又指望不住,我婆婆那几个抚恤金穿在肋巴骨上,生怕谁瞧见了。能不愁吗?可运气坏呀。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赵民拉他赌,说运气好了一夜能成百万富翁。他也信,开始还真能赢几个小钱,回来兴高采烈,嘴里哼小曲,多少年都没这么高兴过。不停地算计着今天赢多少明天又赢多少,轮番下去很快就能实现什么什么了。再后来就成没底洞了,人也痴了、迷了、红了眼了,成天说不信自己不转运。运气坏呀,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强强在家烦,要跟朋友一起出去打工,我不放心,挣不挣钱的,别再跟他爸似的。说多了,强强不爱听,这不,硬是走了。前天,打电话来,说是在北京,托朋友准备做保安。也不知到底怎么样。”
妈开始擦眼泪了,爸也在卧室里叹气。爸从来不在家务事上插言,问你妈去,爸常说。从小听惯了爸这句话,所以我们甭管什么事都是找妈。妈有时也嚷嚷,不是你的闺女呀老杜?你图轻省做甩手掌柜?爸也只是笑笑,顶多说一声,闺女不就得当妈的管嘛?
爸退休后迷上了养鸟,还不养别的,单养了一只黑黢黢的八哥。我一看见那只八哥,心里就有点别扭。跟人似的两条腿一前一后地走,见人来了就歪起脑袋,用那圆溜溜的小黑眼珠左看右看的让你心里发毛,不知这八哥是否真的看出了你的可笑之处,因为紧接着它会发出沙哑的嘎嘎几声,跟一个感冒的老人的笑声似的,可又不知它是不是真的在笑。仔细看它,黑乎乎的小脸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圆圆的小眼睛亮晶晶的一闪一闪。我说,爸,什么不好养养只它,黑乎乎的。你看人家养的那鹦鹉,花红柳绿的多好看。爸说,别看它黑,可聪明了,通人性。乖乖,爸说,来。那八哥当真飞到爸的肩头,得意地瞧我一眼又啄啄爸的头发,忽然含混不清地大叫一声:来了。吓我一跳。爸的眼睛眯成两道缝,看,通人性吧?百事不问的甩手掌柜,只专心于八哥的爸今天也在姐姐哀怨的诉说中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咦,那只八哥呢?我才想起今天没见那只八哥,不知它是否像爸说的那样通人性,看形势不对趁早躲起来了?
妈擦着泪说:“娟娟,你看你姐——唉。”
我扭过头看妈,不再四处找那只八哥,对妈说:“怎么办呢?”又对姐说:“姐,看你的意思——”
人的悲剧就是性格的悲剧。奥塞罗的悲剧搁在哈姆莱特身上就怎么也不能成为悲剧,他且得想来想去的呢。姐这么优柔寡断思东想西的,让别人累死也帮不上她的忙。林援朝这一辈子是老太婆的裹脚,别想伸展开了。染上赌瘾跟染上毒瘾差不多,意志坚强的人尚且不能摆脱,何况林援朝这等脑子不够数,背运如影随身的人呢?简直是自觉自愿地坠落悬崖。家里人想不受牵连,唯一的办法是快刀斩乱麻,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当断不断其意必乱。可我一提这意思,她跟妈都反对。我有什么办法?
人家都能听我的话,孙晓林、柳紫玉、还有那些寄信来的女人们。妈总说,娟娟,你不要对你姐不耐烦。那么大的世界那么多的人不只有你们姊妹俩是一个爹一个娘?血脉比啥都亲咧,不互相照应点这世界上还有谁会照应你们?你比你姐有本事,你不管你姐可让谁管去?妈说的不错,我们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可你也是成年人了,什么是生活你跟我明白的一样多,也许比我还多,到底你比我还大呢是不是?再说,我也不能代替你生活啊,更况且你们也不听我的啊!要是离了婚,换一换心情,再弄点化妆品什么的,原来的底版又不错,说不定真能来个改天换地。不听我的,非得栓在援朝这破车上,眼看掉悬崖也不松手甘愿殉葬我有什么办法?
姐犹豫一会儿,说:“娟娟,你认识的人多,问问看援朝是不是在市里的哪家赌场?”
赌场?一听这两字,心里的火立马跟撒了把盐似的喀吧喀吧喷出一片火星,他要还在赌场就让他赌死!还找他干吗?都这个时候了还惦着他,到底有没有志气啊!打你真是活该!我看还是打的轻!压着火压着火,我对自己说,别不耐烦,让妈回头又说我。可火还是从边缘缝角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的我心里发燥。
“姐,”我说:“林援朝不是小孩子了,不是不知道家门朝哪。他要想回家就不会摸错门,他要不想回谁能把他怎么样?政府不准开赌场,那些赌场什么的还不都是地下的,我哪找去?我得找人问去呀,不是一半天的事。我说姐,还有妈,”我转向妈,“你们都冷静一些,林援朝不是小孩子,三天两天不回家有什么呀。你们这么拿不起放不下的还不把他惯的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他以后不更得赌?你有钱供他睹吗?好好,把他找回来再说。可我也得知道他在哪呀对不对?即使像姐说的,他在市里的什么赌场,到什么都赌光了他不回家他去哪?不至于把命赌上吧?”说着说着语气不由得生硬起来:“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林援朝这么赌,早晚得把命赌上。到时候姐你仍然是孤家寡人!还不如早点——算啦,反正你们不爱听。”我又懒得说了。
妈点头:“秀秀,你看娟娟不也这么说嘛?援朝又不是小孩子,到回家时还能不回家?兔子满山跑,还是自家的窝好。他那会儿出去做买卖,不也一去多少天?”
姐的手指头仍然抠着那个小洞:“只是这回他是挨了一巴掌走的。我还说,我是烂了鼻子瞎了眼咋就找了你这么个窝囊废!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你就死在外边吧,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你!我担心——”
我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夫妻在气头上说点过头的话不当玩儿!再等几天,他还不回来我再想办法好不好?”
妈想想,说:“这也行。秀秀?”
姐点头没说话。
我赶紧站起来,顺手把来时带来的200块钱搁在茶几上。我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妈打电话说姐的事,让我回家,我就把自己偷偷藏在床垫底下的钱拿出来塞包里。今天老穆不在家,拿的时候倒没费什么劲。要是他在家,哼,不知得想多少点子引开他的注意力呢。
“就这样吧,妈我得赶紧回家了。明明一个人在家呢。老穆有饭局。”我说。
妈也站起来:“哟,明明一个人在家呀,赶紧回去吧赶紧回去吧。你姐来一哭我也失机了。”
我又提高嗓门:“爸,我走了。”
爸踢嗒踢嗒的从卧室里走出来,说:“走啊?”
我急忙关上门:“走了走了,都别出来了。”我不喜欢告别,任何形式的告别。因为大家该说的话都说完之后将有一段不知说什么的尴尬。我最怕这段尴尬,那怕只有两分钟。所以,为避免尴尬我总是尽可能地不告别,或边告别边走人。
楼下自行车棚里的灯是声控的,猛然一脚跺亮它,昏黄的光线下锁眼仍然不容易看清。眼睛是不行了,可随时带着花镜不仅太夸张而且也显岁数,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