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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诗已非一日,我的缀斯经历了多少痛苦。路易十六当朝时,我吟颂,先生,我
还为共和国高歌,我大肆歌颂了帝国,也谨慎地赞扬了复辟的波旁王朝,近来甚至
还费劲地随大溜儿,勉力跟上这个没有审美观的时代的要求。我向世上抛出辛辣的
两行诗、庄严的颂歌、美妙的抒情诗、虔诚的哀歌、长折大戏、短篇小说、扑粉的
滑稽歌剧和秃顶的悲剧。总而言之,我可以夸耀地说,我为缨斯神庙增添了几桌文
雅的宴席、几处朦胧的齿形装饰,以及阿拉伯式的巧妙装饰图案。有什么办法呢?
我老了。不过,先生,我作起诗来还精神头儿十足,正如您所见到的,刚才我正在
构思一首不下六页的长歌行,不料脑门儿让您撞了个大包。这个就不说了,如果能
帮上什么忙,我愿为您效劳。”
“真的,先生,您能帮上忙,”我接口说道,“您瞧见了,此刻我正处于诗意
的严重困境中。我不敢说我是诗人,更不敢说是您这样的大诗人,”我向他鞠了一
躬,补充说道,“不过,我天生一副嗓子,我每当觉得痛快或者忧伤时,嗓子眼儿
就发痒了。对您实话实说,我根本不懂作诗的规则。”
“我也忘到脑后了,”嘎嘎托杜说道,“这一点您就不必担心了。”
“可是,我还时常碰到一个糟糕的情况,就是我的声音对听者所产生的效果,
类似一个叫若望·德·尼维勒的声音对……您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吧?”
“我明白,”嘎嘎托杜答道,“我本人也了解这种奇特的效果。我不知其所以
然,但是其效果是不容置疑的。”
“那好,先生,我看您算得上诗坛的捏斯托耳,求求您告诉我,有什么方子治
这种碍难吗?”
“没有,”嘎嘎托杜答道,“就我而言,始终未能找到。我年轻时总听见这种
鸣叫,受到极大的折磨;现在嘛,就不去想它了。我认为产生厌恶之感的原因,就
是公众消遣而朗诵别人的,而不是我们的诗作。”
“我同您想到一处了,可是,您得承认,先生,一个心怀善意的人,刚做出一
个善意的举动,就把人全给吓跑了,这多叫人懊丧啊。顿劳您听我一听,再坦率地
讲讲您的看法,可以吗?”
“完全可以,”嘎嘎托杜说道,“我洗耳恭听。”
我立刻唱起来,而且满意地看到嘎嘎托杜既无厌倦之色,也天昏昏睡意。他目
不转睛地注视我,不时赞同似的点点头,还赞扬似的喃喃自语。然而,我很快就发
觉他并没有听我唱,而是在那儿构思他的诗。他趁我换气的瞬间,突然截口说道:
“这个韵脚,我还是找到啦!”他微笑起来,摇晃着脑袋说道,“这是从我这
颗脑袋里出来的第六万零七百一十四韵!谁敢说我老啦!我要给好朋友们朗诵,我
要给他们朗诵,瞧瞧他们会怎么说吧!”
他说着就飞走了,仿佛不记得遇见过我。
第05节
第五节
只剩下我一个,心中非常失望,无奈趁天还未黑,鼓翅飞往巴黎。糟糕的是我
不识路。同鸽子一起的那段旅程,我实在太难受,没有留下确切的记忆,因此未能
直达,而是偏左绕到布尔热,不料夜幕降临,我不得不去莫尔枫丹树林投宿。
我到达的时候,那里的居民全睡下了。众所周知,喜鹊和松鸦睡觉最不老实了,
无处不争吵。在灌木丛中,麻雀则叽叽喳喳,相互践踏。两只着芬支着长腿,在水
边严肃地漫步,一副沉思默想的神态,酷似当地的笨蛋耐心地等待妻子。大个头儿
乌鸦沉重地牺在最高的枝头,半睡半醒,鼻子咕咕咬咬在做晚祷。山雀情侣还在下
方的矮树林里追逐好戏,而一只绿啄木鸟在身后推着他那一口子,要推进一个树洞
里。从田野归来的一群群树麻雀,在空中飞舞,宛如一股股炊烟,冲到一棵灌木,
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层。还有一些燕雀、鸳、红喉鸟三五成群,轻轻栖在错落的枝上,
如同彩灯上的水晶玻璃。各处回荡着相呼的声音,清晰可闻:“快点,我的老婆!
……快点儿,我的丫头!……来呀,我的美妞儿!……到这儿来,我的可人!……
我来了,亲爱的!……晚安,我的情妇!……再见,朋友们!好好睡觉,孩子们!”
在这样一家乡村旅店里;一个单身汉多容易找个睡觉的位置啊!我打算到同我
个头儿相仿的几只鸟儿那里,请求他们留宿。我心中暗道:“黑夜里,所有鸟儿都
是灰色的;再说,规规矩矩睡在他们身边,又有什么妨碍呢?”
我先飞向一条沟,一群斑鸠聚在那里,正在仔细地整理晚妆。我注意到他们大
多都把翅膀镀了金,爪子也上了颜色:他们是林中的纨绔子弟。他们都相当快乐;
根本不屑于理睬我。然而,他们的话语多么空洞乏味,他们相互讲述自己的烦恼和
风流艳事,又表现出多么自命不凡,他们还彼此挑衅打斗,手脚极重,片刻也不会
让我消停。
接着,我见一根树枝上排列六七只不同的鸟儿,便飞过去,谦卑地占了树梢儿
的末座,可望得到他们容纳。说来倒霉;旁边是一只老母鸽子,就像生锈的风标一
样瘦骨嶙峋,勉强覆盖着少许羽毛。在我靠近的时候,她正在护理羽毛,装作拣梳,
却生怕弄掉一根,只是检查一下,看看够不够数。她刚让我的翅膀尖儿碰了一下,
便凛然地挺起身子。
“您这是干什么,先生?”她抿了抿晚,带着英国式的腼腆问道。
她猛地一伸臂肘,将我捅下去了,那劲头会让一个搬运工感到自豪。
我掉进有只胖松鸡在睡觉的荆棘丛。就是我母亲趴在旧锅的窝里,也没有这样
一副至福高乐的神态。她身体肥胖极了,块头足极了,三叠肚腹一坐安稳极了,真
像一个皮儿已经吃掉的大肉馅饼。我悄悄溜到她身边,心中想道:“她不会醒的,
不管怎样,这样。一个肥胖的好妈妈,不可能很凶。”她的确不凶,半睁开眼睛,
轻声叹了一口气:
“你妨碍我了,孩子,走开吧。”
恰巧这时,我听见呼唤我的声音,原来栖在一棵花揪冠上的几只花鹤,示意让
我过去。“真有好心肠的。”我心中想道。她们笑得前仰后会,给我让了位置。我
敏捷地钻进她们的羽毛堆里,犹如一封情书袖进手笼里。然而不久我就发现。这些
女士太贪吃,葡萄吃过量了,树枝勉强禁得住,而且,她们的玩笑开得太粗俗,不
住地哈哈大笑,扯着嗓子唱歌,我实在受不了,只好离开了。
我不再抱希望了,想找个荒僻的角落睡一觉,忽听一只夜营又唱起歌,大家马
上都静下来。唉!他的声音多纯净啊!甚至他那忧伤的情调也显得十分温馨!他的
歌声非但没有骚扰别人的安歇,反而起催眠的作用。谁也不想让他住声,谁也不觉
得他在这种时刻唱歌有什么不好;他父亲不会因此打他,朋友们也不会避开。
“这世上惟独不准我快乐地生活!’我高声叹道。“走吧,逃离这个残酷的世
界!还不如到黑暗中寻觅我的路,哪怕被猫头鹰吃掉,也免得干瞪眼看着别人幸福,
自己心痛欲碎!”
我这样一转念,就重新上路,游荡了好久。天刚蒙蒙亮,我就望见巴黎圣母院
的钟楼,眨眼工夫我就飞到了,游目四望,没用多长时间就认出我们的花园,于是
比闪电还快飞过去……唉!园子空荡荡的…··俄徒然地呼唤我父母;谁也没有应
声。父亲栖息的那棵树、母亲栖息的矮树丛、那珍贵的!口锅,统统不见了,全被
大斧子给毁了。我出生的那条绿径,只剩百八十捆木柴。
第06节
第六节
起初,我寻找父母,搜遍周围的所有花园,可是徒劳,想必他们逃往远处的一
个街区,我永远也得不到他们的音信了。
我忧心如焚,又落到当初躲避父亲的怒火而牺止的雨借上,白天黑夜哀叹自己
的凄惨身世,夜不能寐;也不怎么进食,几乎悲痛欲绝了。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哀号:
“这么说来,我既不是乌鸦,因为父亲要拔我的毛,也不是鸽子,因为我去比
利时的中途就掉下来了;我既不是俄罗斯喜鹊,因为我一张开口唱歌,年轻的侯爵
夫人就捂住耳朵,也不是斑鸠,因为善气迎人的咕哈莉,就连听听我歌唱,也像一
个修士那样打起鼾来;我也不是鹦鹉,因为嘎嘎托杠不屑于听我吟唱;总而言之,
我什么鸟儿也不是,既然在莫尔封丹,他们让我单个儿睡觉。然而,我身上长了羽
毛,这还有爪子,还有翅膀。我绝不是个怪物,咕嗜莉可以做证,甚至那位小候爵
夫人,也觉得我挺对她的口味。由于什么不可思议的奥妙,这些羽毛、翅膀和爪子,
不能构成一个叫上名来的整体呢?我是不是犯然之间……”
我还要哀号下去,不料被街上两个争吵的女门房打断了。
“哼!当然啦!”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你若是真能搞出名堂来,我就白送
给一只白乌鸦!”
“公正的上帝啊!”我高声感叹,“我的谜解开啦!天主啊!我是乌鸦的儿子,
我的羽毛又是白色的,因此,我是白乌鸦!”
应当承认,这一发现大大改变了我的想法。我非但不再怨艾,反而昂首挺胸,
趾高气扬地沿着雨槽走来走去,以胜利者的姿态傲视空间。
“作为一只白乌鸦不简单呀,”我心中暗道,“在一头驴的腿下绝见不到。我
遇不见同类,是应该伤心:这就是天才的命运,这就是我的命运!原先我要逃避世
界,现在我要让世界大吃一惊!既然我是这只独一无二的鸟儿,那么,我必定要有
相应的行为,不折不扣像凤凰那样,要鄙视其余的飞禽。我必须买来阿尔菲耶里的
记忆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