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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她是很不快活,并且竭力不显露出来。她现在连琴都不弹了。”
谈话中止了一下,那大一点的女孩便接着说:
“你说有点事情要告诉我的。”
“是的,但是你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要对妈妈或是你的好朋友绿蒂吐露一个字。”
“当然不会。”她仿佛受了侮辱似的回答着,“快说吧。”
“好吧。就是在我们上了床之后,我忽然想起还不曾对曼恩小姐道晚安,我便不嫌麻烦地又穿上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她房间里去。因为想使她吃惊一下,所以我开她的门开得很轻,有一会子我以为她不在屋里,灯还在亮着,但看不见她在那里。忽然间——使我大吃一惊——我听见有人在哭,并且看见她穿着衣服躺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她哭得那么伤心,使我觉得非常奇怪。她没有看见我,于是我便退出来轻轻地把门关上。我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因为我惊吓得简直走不动了。隔着门,我还听得见她的哭泣,于是我就回来了。”
有一阵子,彼此谁都没说话。后来那大一点的女孩叹了口气说:
“可怜的曼恩小姐!”又是一阵沉默。
“我真纳闷她哭什么,”那小一点的女孩又重新提起来说,“她最近又不曾有什么不痛快,妈妈已不像从前那样找她的错处,我敢说我们也没有麻烦她,有什么事会使她哭呢?”
“我猜得出。”那大一点的女孩说。
“好,你猜猜看!”
回答迟延了一会儿,但终于来了;
“我相信她是在恋爱。”
“恋爱?”那小一点的女孩坐起身来说,“恋爱?同谁?”
“你没有注意到吗?”
“你不会是指奥徒吧?”
“当然是指他!他对她产生了爱情。他同我们住了三年,一直到两三个月之前,他从来不曾和我们散过步。后来呢,他却一天也不放过。在曼恩小姐未来之前,他很少理我们的,现在他总来同我们搭讪,每次我们出去总会遇到他,无论是去公园、花园或是别的曼恩小姐带我们去的地方,你一定也注意到了。”
“当然我注意到了,”那小的女孩回答道,“不过,我只是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另外那个又说:
“啊,对这些我本来不在意的,不过,后来我断定了他是拿我们作借口。”
又来了一阵沉默,她们都在回想一些事情,又是那小的女孩重提起话题: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要哭呢?他是很爱她的。我常常想恋爱是多么快乐的事。”
“我也常常这样想。”那大的女孩做梦似的说,“我真闹不明白了。”
她用一种瞌睡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可怜的曼恩小姐!”
那天晚上,她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天早晨她们都不再提起这件事,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中是整个为这件事占据着。尽管她们并不互相会意地望着,但每逢遇见那家庭教师时,总不由得要交换一次眼色。在吃饭的时候,她们默默地观察着她们的表哥奥徒,好像他是个陌生人似的。她们都不同他谈话,只暗暗地注意着他,想发觉他同曼恩小姐是不是有暗号通消息。她们对于任何玩耍都无心去做,只在想着这件重大的奥秘。到了晚上的时候,她们之中的一个,用一种假装不在意的神气问另一个说:
“你今天又注意到什么事吗?”
“没有。”另外那个简洁地回答着。
实在说,她们有点怕讨论这个问题了。事情就这样地继续过了几天。那两个女孩在静静地抄写笔记,但心里都忐忑不安,觉得已经达到发现奥秘的边缘。
终于,在晚饭的时候,那小的女孩注意到那家庭教师对奥徒做了一个几乎看不出的暗号,奥徒用点头作回答。她激动得发着抖,在桌布下面轻轻地踢了她姐姐一脚。那大的女孩不解地望着她,她回答了一个示意的眼光,她们俩都为这顿尚未吃完的晚饭感到焦急不安。饭后,那家庭教师对两个女孩子说:
“到书房里去自己找点什么事做吧,我头痛,要去睡一个半钟头。”
等到只剩了她们俩的时候,那小的女孩立刻便说:
“看吧,奥徒要到她房里去的。”
“当然啦,”另一个说,“她就是为这个才把我们安置在这里的。”
“我们一定要到门外偷听去。”
“可是,也许会有人走来……”
“谁走来?”
“妈妈。”
“那就糟了。”那小的女孩惊慌地考虑着。
“来,让我去听,你在走道上看着人。”
那小的女孩撅着嘴唇不高兴地说:
“但是,你不会把什么都告诉我的。”
“放心好了。”
“诚实吗?”
“绝对诚实!要是听见有人走来,你要咳嗽一声。”
她们站在走道上等候着,心激动得直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呢?她们听见了脚步声,赶快缩回到教室里。不错,走来的果然是奥徒。他走进曼恩小姐的房间,并且关上了门。那大的女孩赶快走上她的岗位,把耳朵凑在钥匙孔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地在偷听。那小的女孩羡慕地望着她,受不住好奇心的煎熬,也偷偷走到那门口去,但是她的姐姐推开了她,生气地使眼色叫她到走道那头去看着人。她们这样子过了几分钟,这对那小的女孩就好像是一个无尽期的永恒似的。她陷在不能忍受的焦急中,好像站在燃烧的炭上一般坐立不安。她几乎忍不住要流出泪来,因为她的姐姐什么都听见了。终于一点声音惊动了她,她赶快咳嗽了一下。两个女孩一齐跑进了教室。过了一会儿,她们才透过气来能开口说话。那小的女孩着急地说:
“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那大的女孩现着迷惘的样子,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真不了解。”
“什么?”
“那么奇怪。”
“什么?什么?”另外那个小女孩生气地问着。
那大的女孩竭力地说:
“奇怪得很,和我期待的完全不同。大概他走进房里去的时候是要去拥抱她吻她的,因为她说‘现在不要这样,我有点要紧的事要告诉你’。我什么也看不见,因为钥匙孔里有钥匙插着。但是我听得很清楚。‘什么事?’奥徒用一种我从来不曾听见他用过的声调问着。你知道他说话一向都是愉快而大声的,但这时却是非常惊骇的。大概她已经看出了他的欺骗,因为所有她说的话就是这样:‘我想你知道得很清楚。’‘一点也不知道。’‘那么你为什么躲着我?一星期了,你差不多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在躲避着我。现在你也不同那两个孩子玩了,也不到公园去迎候我们了。啊,你为什么像这样躲起来了,你自己明白得很。’当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才说:‘你该注意到我的考试多么近了。除了功课之外,我没有时间顾到任何事了。这有什么办法呢?’她开始哭了,但一面哭着一面还温柔地对他说:‘奥徒,请说良心话,我有什么过错使你这样子对待我呢?我不曾向你提出任何要求,但我们必须把事情坦白地谈谈。你的表情很明显地告诉我,你一切都知道了,关于……’”
那个女孩发起抖来,说不下去了,听的人更凑近了点问道:
“关于什么?”
“‘关于我们的小孩。’”
“他们的小孩?”那小的女孩插嘴说,“说一个小孩!不可能!”
“这就是她所说的。”
“你大概没听清楚。”
“我听得很清楚。绝对没有错。并且他也重复了一句:‘我们的小孩!’她过了一会又继续说:‘现在我们怎么办呢?’这时……”
“嗯?”
“这时你就咳嗽了,我只好停止再听下去。”
那小的女孩非常迷惑起来。
“她不会有一个小孩的。那小孩在哪里呢?”
“我也不比你更明白。”
“也许她是把他放在家里的。当然,妈妈不会让她带到这里来的,一定是为这个,她才那么不快活。”
“啊,胡说,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奥徒。”
她们茫然地思索着。那小的女孩便又说:
“小孩,这是不可能的。只有结了婚的人才有小孩。”
“也许她是结了婚的。”
“不要傻了。无论如何,她没有和奥徒结婚。”
“那么?”
她们彼此互相望着。
“可怜的曼恩小姐。”她们之中的一个忧伤地说。
她们总是说来说去便回到这句话,好像这是一声怜悯的叹息。但她们的好奇心也总是跟着这句话一次比一次燃烧得厉害。
“你想那是个女孩还是个男弦?”
“我怎么能知道?”
“我试探着去问问她,怎么样?”
“啊,快闭起你的嘴来!”
“为什么不能问?她对我们那样好。”
“那有什么用?他们从来不肯告诉我们这种事的。他们正在谈这种事的时候,要是我们走进去,他们总是立刻停住,对我们胡说一阵,好像我们还是小孩子——虽然我已经十三岁了。问她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被哄骗一场。”
“但是,我真想知道。”
“当然,我也想知道。”
“最使我迷惑的,是奥徒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一个人有了小孩一定会知道的,就像一个小孩知道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样呀。”
“啊,他不过是故意假装那样,他总是爱戏弄人的。”
“但不是关于这类事情,那不过是拉我们的腿玩之类的。”
这时教师进来了,打断了她们的话,她们都装着在用功。但她的眼睛发红、声调不自然,都不曾逃过她们的眼睛。她们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带着一种新的敬意对待她。“她有个孩子,”她们继续在想,“所以她那么忧愁。”但是在她们自己身上,那忧愁也不知不觉地侵入了。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