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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老了。82岁的人了,病魔缠身,老眼昏花,糊里糊涂的,还研究什么云南巫蛊?
五、恶性事件
不久之后,我从病床上起来,恢复了健康,也恢复了对云南巫蛊的研究兴趣。我写信向云南的朋友求助,说明我对云南巫蛊研究的近况和困惑,希望他们能为我提供一些新的材料。
云南的朋友很快给我寄来一本书——《民国时期的滇南社会》。这事巧得让人不敢相信,该书在附录部分收编了一篇文史资料,题目是《巫蛊使一家人消亡》。文章一开始就介绍60多年前我和苏克林的那次民族人类学调查活动的经过,还特别提到了我们对达诺一家的跟踪调查情况,紧接着写了我们走后,发生在达诺一家人身上的不幸事件。我把它摘录如下:
(1)
1945年5月30日,达诺的大儿子岩稳与寨中的4个头面人物策划,要除掉自己的母亲。6月1日,岩稳对母亲达诺说,我爹快死了,他托人带口信叫你回勐乃寨,让他最后看你一眼。达诺心急如焚,来不及与岩醒和玉罕交代一声,当即与岩稳一同启程赶往勐乃寨。途中,有一段山路紧靠澜沧江,上面是悬崖绝壁,下面是漩涡翻滚的江水。当达诺走过这里时,岩稳无情地把自己的母亲推进了江中。
半年之后,事情败露。达诺的二儿子岩醒为此愤怒至极,痛不欲生,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用斧头砍死了自己的大哥岩稳及其嫂子。之后,岩醒自杀。
(2)
玉罕和弟弟岩相扬言要惩治寨中的那几个头面人物,为自己的母亲报仇。姐弟俩公开养蛊。在端午节后的一天正午,他们捉来蛇、蝎、蜈蚣、蜘蛛、蛤蟆等五种毒虫,把它们封装在一个瓦罐里,用红布包裹起来,埋在自家地下,等待第二年出蛊,好用它去杀死那些仇人。当天,寨中那几个头面人物闻知此事,邀约上百个寨民,气势汹汹地找到玉罕和岩相,叫姐弟俩交出益虫。姐弟俩不交。此后寨民和姐弟俩之间发生了严重冲突。岩相当场被乱棍打死。他家的竹楼被烧。玉罕趁混乱逃往他乡。
(3)
玉罕最后逃到一个苗寨,表示愿意嫁给一个50多岁的老男人。结婚前,按照苗族的习俗,要对新娘进行“清针线”。所谓“针线”就是蛊鬼。玉罕的“针线”当然不干净,她害怕被苗民们清查出来,就悄悄逃离苗寨。逃来逃去,逃到龙山镇,随便嫁给一个汉人做小老婆。一年之后,大老婆的小儿子死了。原因是穿了玉罕做的衣服,吃了玉罕烧的饭菜,就全身疼痛,高烧胡语,吃药无效,三天不到就死了。大老婆或多或少知道玉罕的一些底细,就说是玉罕放“五海”(毒蛊)害死了她的儿子。丈夫信以为真,立即报告县府,并交上儿子死时穿过的那件衣服,作为物证。玉罕因此被捕入狱。
县长提审玉罕,对她说,你能放蛊杀人?我不信。
我能,但只杀坏人。玉罕回答。
县长问,那个小孩是坏人吗?
玉罕说,不是,但她娘是坏人,坏透顶了。
县长说,所以你就放蛊杀了她儿子,作为对她的报复,是吗?
玉罕说,是。
县长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放蛊杀了她本人呢?
玉罕不说话。
县长说,你在说谎,你不会放蛊。如果你真能放蛊杀人,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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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7年第1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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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堂放一次,让我们见识见识。你放了之后,尽管走出县衙,我不阻止,让你自由。本官说话算话,决不食言。
玉罕说,我现在不想杀人。
县长说,那你什么时候想杀人呢?
玉罕说,不知道。
玉罕在狱中呆了一个多月,县长派人到白心寨一查,查出了玉罕一家养蛊害人的历史。龙山镇的人一听,纷纷向县长请愿,快把“蛊妇”处决,为民除害。县长感到无法可依,犹疑再三。最后,只好根据《增修大清律例·刑律·人命》中的“凡遣蓄蛊毒堪以杀人及教令者斩”一条,把玉罕枪毙了。
(4)
达诺的小女儿玉腊至今下落不明。
六、研究成果
一年之后,我对云南巫蛊的研究告一段落。虽然没有取得预想中的研究成果,但我对自己的探索和思考还比较满意。因为我基本弄清了达诺一家人悲惨命运的现实性和必然性。即在当时那种严酷的社会现实之中,巫蛊与人们的关系如同黑暗与黑夜的关系。人们因为生活在巫蛊的阴影下,而愈加显示出自己无比阴暗和险恶的心理现实和心理本质,有如黑夜的来临,使本来黑暗的事物更加黑暗,更加接近其真实面目。两者一旦搅和在一起,相互依存,相互掩饰,相辅相成,而愈加表现出各自的强大力量。达诺一家人的悲惨命运就寓于两种力量的搅和之中,是现实的,也是必然的结果。
说得再明白一点,60多年前,我们那次扑朔迷离的调查,其结果至少可以证明,巫蛊是一派胡言,是一些虚幻玄妙的传说。但事物又不是如此简单,在那个时代,子虚乌有的东西却支配着人们现实生活的方方面面,那正是邪魔信仰的力量,是人们心理极其阴暗和险恶的表现。我计划为此撰写系列论文,题目是《从巫蛊文化看我们的心理底色》《巫蛊是人们心理的瘟疫》《毒蛊并不存在》等等。
半年又过去了。我的论文已全部完成,并先后在国内的几家权威报刊上发表,当即在学术界引起强烈的反响和争议。对于反响,我非常兴奋和欣慰,我所关注的云南巫蛊问题终于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而对于争议,我无心与他人辩论。我老了,83岁了,再也无力与人争个上下高低了。有许多人不同意我的两个观点,一是不承认巫蛊是人类自身心理阴暗、险恶、残忍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反映。二是不同意巫蛊的历史已经结束,现代人已完全走出了巫蛊的阴影,从而获得了健康和幸福。他们认为巫蛊的历史漫长而遥远,现代人仍在它的阴影下煎熬和挣扎。我老了,83岁了,对于那些复杂的声音可以充耳不闻,但我并不甘拜下风,他们是否知道那些论文是一个即将走完人生之路的老人的最后声音了?如果知道的话,他们该怎样失望?与一个昏聩之人对弈,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争论?值得抓住不放呢?
七、附录:玉腊来信
姜教授:
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玉腊。您一定认为我已不在人世了吧?是的,我本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了。我一直是个“琵琶鬼”,一直在祸害别人。但经历了几十年的风吹雨打,我活下来了。
最近,有人给我送来一些书报,说上面有几篇文章好像写到了我家的历史,让我看看是不是符合事实?如果文章侮辱了我,他们可以替我打官司,把您告上法庭,让您赔偿我的名誉损失费。但是,当我看了您的文章后,总是流泪。您写的都是真实的故事,说的都是真话,没有半点虚假。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有理由把您告上法庭呢?而且,我庆幸自己通过编辑部终于能找到您了。60多年了,您知道我多想您啊?自从您离开白心寨后,我就再也没能看您一眼。您身体一定很好吧?你们全家一定很幸福。您还喜欢吃我腌的牛皮菜吗?以后我一定做一罐送您。
姜教授,也许您以为我死了吧?告诉您一个秘密,一个让您大吃一惊的秘密。60多年前,您和苏克林回到广州之后,苏克林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因为对我的牵挂,他时常烦躁不安,心神不定,即使熄灯躺在床上,也无法入睡。我的影子总是在他眼前晃动,他担心我的命运,担心我被某种力量彻底吞噬。他非常想念我,如同从我的心上生出一根千里万里长的丝线,牢牢地拴住了他的心。那根丝线既让他莫名其妙地伤感,也让他莫名其妙地兴奋。为了我,他愿意抓住一切,也愿意放弃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今后该怎么办?
后来,我家接二连三地发生不幸事件。哥哥、姐姐、弟弟都死了,我无依无靠、走投无路。就在那时,苏克林来到昆明,请一个熟识的赶马人给我带来了路费,叫我从白心寨赶到昆明,他在那里等我。我没出过远门,我家离昆明800多公里,中途要经过多少高山峡谷、恶水险滩,我一个小姑娘怎么去昆明呢?赶马人看出了我的难处,他委托另一支马帮,把我带到昆明,交给了苏克林。当时,苏克林说,他已辞去了广州的工作,准备带我到北平去。苏克林带我在昆明玩耍了几天,为我买了几套漂亮的新衣服。随后,我们从昆明出发,有时乘汽车,有时坐马车,有时走路。7天以后到达贵阳。之后我们搭乘汽车到了武汉,坐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那些日子,苏克林对我充满了无限的激情和信任,他让我的每一天甚至每一个小时,都充满了惊喜和意外,我们笑声不断,幸福极了。到了北平之后,苏克林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先在一所中学教书,不久又进一所大学当教授。我怎么办呢?苏克林先把我送进女子中学念书。但由于我对书本、老师和同学都很陌生,我惧怕他(它)们,就像我们白心寨的人惧怕琵琶鬼一样。苏克林拿我没办法,只好让我退学在家,由他当我的老师,每天晚上教我念书写字。不久,我们结婚了。一年之后,我生下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苏克林更加爱我们了,为了让我和孩子过得更好,他拼命地工作。除了在大学教书,他又回到中学兼课,同时争分夺秒地写文章,赚稿费。我们幸福而快乐地度过了四年。孩子已有四岁,更加活泼可爱。但是,就在那个时候,灾难降临了。有一天中午,苏克林肚子痛,痛得在床上翻滚。他说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或阑尾炎。到了医院,医生说既不是急性肠胃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