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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给你们去取!”老黄说,老黄身子有些颤抖,他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老黄从外边回来取钱的时候李晶和小竹还在卫生间里细细收拾着自己的脸,几乎是所有的女人都愿意在自己的脸皮上花费最多最多的时间。李晶在卫生间里对老黄说:“你怎么这么快?东西都买回来了?”老黄这时已经冲进了卧室,他要用最快的时间把自己的钱从立柜里取出来,他不能让李晶发现自己背着她存了钱,但是,这钱已经注定一大部分不属于自己了。他在屋子里,把那个牛皮纸袋已经取出来放在了口袋里,李晶在卫生间里又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快,东西就买回来了?”老黄一边飞快地动作着,一边对卫生间里的李晶说自己忘了一件事,忘了把老周托他的一个材料给寄出去,他是又回来取材料的。老黄飞快地做着事,飞快地又出去了。老黄的灵魂真是出了窍,他居然敢一边往小区外边走一边把那个牛皮纸袋子取出来数钱,他数钱的时候感觉到了心痛,他已经数好了三千。他已经走出了小区的门,出了小区的门往左手转了弯,再往前走,他看到那两个警察了。老黄看了看周围,他好像什么也看不清了,他把手里的钱给了那个警察,老黄还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我根本没找小姐。”老黄说。
“你是不是真想跟我们回一趟所里?”胖警察说。
“我根本就没找!”老黄听见自己又说。
“天下的嫖客都这么说。”瘦警察说。
老黄又听见自己很气愤地说:“我没找,我白担了一个名!”
“你们嫖客……”
瘦警察没把话说完,老黄的脸色让他不敢再往下说了,即使他再说,老黄也可能听不清了,老黄满脑子都是“嗡嗡嗡嗡”的声音。老黄看着这两个警察数了钱,然后离开,然后往南走了,然后又往右手拐了下去。老黄看着自己的两只脚也跟着往南走,但他是往右拐,老黄向右拐了一个弯然后就又朝南走了,老黄站在鸿都浴城的门前了,他几乎是一下子就冲了进去,他脱衣服,他进去,他下到池子里,池子里的水真是很热,他后来又躺在搓澡的台子上,搓澡的当然没从他身上搓下些什么。然后,他又从池子那边出来,穿上了浴池的那种很软很软的浴衣,然后,他就上了楼,上了楼,又朝里边走,走得飞快。
“领导,领导。”一个服务生在他后边喊。
“既然这么着!妈的……”老黄急促地说。
“领导,领导。”服务生跟在他后边又喊。
“我就找一个!妈的……”老黄急促地说。
“领导,领导。”服务生追上来了。
“我要一个小姐!”老黄转回身,大声说。
老黄听见自己大声对那个岁数看上去很小的小伙子说。
“既然这样,我就要一个小姐!”
那个服务生的嘴在那里一张一张,一张又一张,老黄终于听到他的话了,那个服务生对老黄说:“领导,我们这里没有小姐,对不起,没有。”
原载《清明》2006年第6期
原刊责编 赵宏兴
本刊责编 萧夏林
作者简介
王祥夫,辽宁省人,现居山西大同。著有长篇小说《乱世蝴蝶》《生活年代》《种子》《百姓歌谣》《屠夫》,小说集《永不回归的姑母》《西牛界旧事》《从良》,散文集《杂七杂八》《子夜随笔》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现任《小品文选刊》主编。本刊曾选发其中篇小说《愤怒的苹果》《流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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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9
晕眩
陈 然
刘手还记得他和县城擦肩而过时的惶恐和豪情。远远的,望见了许多高楼挤在一起,他想,那就是城市?如果说,城里和乡下的区别主要在于楼的高矮不同,那以后乡下也全是那么高的楼,是不是乡下也成了城市了?如果乡下都成了城市,那谁来种粮食和蔬菜呢?不过这些,他暂且不去管了,他要管的是,他不能再种粮食和蔬菜了。他想,那么多人都往城里跑,他为什么不能去?他已经铁了心了。当初他跟人学手艺的时候,就已经暗暗下定了离开乡下的决心。至于他所以学了这番手艺而不是那番手艺,正因为他看准了城市永远在不断膨胀这一点。他爹娘病了十几年,没能力送他读高中考大学,能让他读完初中就不错了,他学不了财会也学不了电脑,他想他还是学砖匠吧。接着他又学了房子装修(从砖匠到装修工其实很简单,就像读书从一年级升到二年级)。城市要变粗变大就必须做房子,做了房子就必须把它们里外都弄漂亮。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他把手艺学好就不愁在城里找不到饭吃,等他攒够了钱就在城里买房子,他也就是城里人了。
他的想法是,到省城里去赚钱,再到县城里来买房子,这样比较合算,总不能叫他一下子成为省城里的人吧。他可没那个胆量。就好像在广州或深圳赚钱拿到这边来用,心里就有底,如果在这边赚钱拿到那边去用,那肯定是不行的。
现在,他远远望着由高度组成的城市,心想他真的能在那里扎下根来吗?他真的不用种粮食和蔬菜,仅凭钱就可以把它们轻松买来吗?对此他一点儿底都没有。以前靠着土地,不管怎么样,肚子总是饿不着的,而在城里,没有钱就意味着饿肚子,这是毫无疑问的。和土地相比,钱总是显得轻飘飘的,揣在兜里老担心它掉了。掉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它们跟土地完全不一样。爹娘死后,他就老在想着怎么把分到自己名下的土地推给别人,可想了很多办法也没有推掉。它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紧紧咬住他脚跟。直到国家免了农业税,他总算把它送了出去,无偿地给别人种了。好好的土地,荒在那里毕竟让人心疼。这和他爹以前一样的德性。他爹那时哪怕看到田角一块石头,也要弯腰把它捡起来扔得远远的,担心以后硌了犁头或牛脚。看到路上有堆牛屎,就要把它弄到地里去作肥料或弄回家晒干当柴火烧。把土地送出去了,他就没有任何牵挂了。昨天,他买了好几刀黄裱纸到爹娘的坟头烧了,恐怕有好几万块,够他们用一阵子的了。
中巴车擦着县城的边一晃而过,上了高速公路。他像一个很有把握的将军那样在心里对县城的背影挥了挥手,他想等他回来的时候,就能买下它的一块地方了,不管它是紧贴地面还是悬在半空,反正他要把它买下来。
这可是省城啊。刘手像许多到城里来做工的乡下人一样,在郊区租了间房子。他觉得租房也是一件很新鲜的事。试想,这房子又不是你的,可你每个月只要付一百多块钱,就能像它的主人似的住在里面,大模大样地走来走去了。这比自己做房子省事多了。刚开始他甚至想,不用赚那么多钱买房子了,不如一辈子这样租下去,算算账,说不定还少花些钱,而且这个地方不愿住了,可以换一个地方。只要有钱,你愿住哪里就住哪里。他要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去住一住,那多爽快。他要仔细看看人家城里人怎么活。他发现在城里有这个方便。房子与房子挨得那么近,比如他租的房子的左边住了两个大学生,右边住的是一个单身的女人。她穿着很尖的皮鞋,拎着很小的包,上衣穿得很低,下面的衣服穿得很短,睫毛显得很黑,眼圈显得很大。晚上很晚回来,开门,咚的一声,把皮鞋蹬掉,然后仿佛是把包一甩,和衣往床上一倒,嘴里发出一声叹息,好久才翻了一个身。这一系列动作,刘手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窗子对面住的是一家人,男人、女人和小孩。大人三十多岁。男人夹着公文包,女人洗衣服,洗菜,做饭。小孩经常背对着窗子写字,大概是上了幼儿园或读了小学。偶尔会有争吵,但一会儿又平静下去。刚搬进来的时候,每到夜晚,刘手就把自己房间的灯拉了,竖起耳朵听其他房间的动静。大学生有时会带女同学来。有时候是其中的一个大学生和一个女同学,这时就有点鬼鬼祟祟的。手在衣服上的声音。衣服和衣服的声音。对面的那家人,到了夜深就拉上窗帘,点上一只暗红的灯泡,朦朦胧胧的。刘手探头探脑地望了几次,什么也没有看到。倒是有一次,他清早朝那里张望,那边的窗子忽然开了,一个嘴唇鲜红的女人近距离地冒了出来,吓了他一跳。他从未和一个城里女人离得这么近,他的脸不禁红了。他看到那个女人很漂亮,所以他又很高兴,好像捡到了什么便宜似的。和一些陌生的人,和一些陌生的身体,以及和他们陌生的生活离得这么近,这在乡下是不可思议的。他感觉到了一些狂欢的味道。就像小时候娘带他到外婆家去,外婆家有许多表兄和表姐,有连在一起的房间和好几张床,他们就在那里颠来倒去,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他一边听着表兄们说话,一边闻着表姐们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不一会儿,某一位表姐就会急急地起床,蹲到门角落里的尿桶上去,很快发出了碎银子似的溅响的声音,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他狠狠吸了两口,觉得很好闻。当然在嘴上会和表兄们一道把那位表姐取笑一阵。那时,只要娘带他去外婆家,他每次都不肯回来,硬要他回来他就一定会哭上一场。
满地阳光。刘手在他租住的房间里跳了几下。像青蛙那样。像狗那样。他一直认为狗是可以像人一样站起来走路的,因为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它们站起来。现在他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匹狗。对,他那儿称呼狗从来都是用匹而不是用条。一匹狗,狗就给人一种马的感觉。他住在二楼,上面还有三楼。郊区最高的房子有五楼。他想要住就从二楼住起。反正一楼他是不愿意住的。乡下都是一楼,他已经住够了。如果他还住一楼那跟乡下有什么区别?有时候他会朝墙上踹几脚,反正房子又不是他自己的,他朝墙踹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