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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命如此-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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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追摹着他。我用“老村”这一笔名,即出于这一原因。不过在日常的生活里,我倒觉得老村原该是另外一个什么人,压根儿与我无关。作为文人的老村,他身上应该有千辛万苦的苦难经历,有对生活的切肤体验,他甚至应该时时激励我、约束我,成为我的样板,并且能够在历史上最优秀的文人那里,追寻并找到他的影子。他是当代的陶潜。    

  那一位活得贫酸的老者的声音,韵味若老木临风,嘶厉而久远。听着它,一种朴拙、苍凉的美感会一直震撼到人的神经末梢,甚至会让你错误地以为,受罪也是一种美感。    

  “文革”期间,几乎绝大多数文人都下放到农场蹲了牛棚,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段相当贫寒的生命体验。我敢说,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带着负罪者的感情,迫不得已地去过流囚般的生活,但直到今天,他们中的许多人仍不能坦言这一点。在他们的作品里,不是装扮成任人宰割的可怜虫,便是逆流而动的英雄。总之,这一代人是严重的感觉丧失。对他们,我们几乎再不必多说什么。受罪的确不能构成美感,而对受罪坦诚的揭示和评判过程,却无疑是一种思想的壮美。最近出版的以《洗澡》为代表的几部作品,我以为,它们大多还都局限于一种浅层次的揭示,还没有构成较高一级的文化品位,即将个体的独到体验,引入到整个民族生存的文化背景中。按道理,在他们之中应该产生像俄国十二月党人赫尔岑《往事与随想》,以及后来的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那样的撼世大作,但遗憾的是,时至今日,他们还没人写出反映当时那种生状况的有分量的作品来。    

  不知为什么,他们这一代人的作品,在历史视角和文本构成上,都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亦或许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感觉吧。人们都明白,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个人,比如汪曾祺等人,我们都给予了很多敬重。我们曾是那样深情地仰望着他们的背影,那样浪漫地幻想着真正的艺术巨匠、大家,或许将产生在他们这一代痛定思痛的文人之中,但是他们让人失望了!虽然他们为文学做出了牺牲,并在后来的解放思想中功不可没。如真要从中数出几个让人因为本质意义的文学而去对他感恩戴德,则何其寥寥!因而我强烈地觉得,像陶潜那种孤傲自许的文人精神,似乎更应该被所有的现代文人从骨子里去接受。    

  孤傲自许不是对社会现实的不介入。恰恰相反,孤傲是一种高层意义上的介入。自“五四”以来,文化运动有其成功的一面,但与之伴随的另一面,却是瞎起哄,是一帮人与另一帮人聚在一个城市里吵吵,然后便命之为这个潮流那个运动。在我的感觉里,从那以后,作为独立性很强的文人,似乎就意味着一种危险。这一点是很可怕的。“五四”或许是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发扬光大,或许还是我们民族一场无形的文化灾难。我有这样的感觉,在当代的文人中,独立意识很强的的确不多,他们似乎一来就是一批人,而且面孔都特别接近,生来就打着某帮某派的印记,他们必须靠相互依赖或某种特殊的氛围才能生存。中国近代以来,稍有“成就”的文人,无一幸免地扮演了带领潮流的英雄或领袖,说穿了还是官本位意识,而被人美其名曰“圈子”,不进入这个“圈子”,似乎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文人。    

  再回到我的话题。我从学校里出来,不愿去父亲的木工棚里学木匠,只好跟随农村的伙伴们下田种地。当时正好水利工地上需要人,我于是兴高采烈地去了。在工地上,每人每天四五方土的工作量,从山坡上拉到沟底。像我一米六三低矮的身体,拉着装载得满满当当的一车土,从山坡上滑行着下来,的确是够玄的。因为此前,的确有车子滑坡时,不慎将人卷进车轮底下而出人命的事情发生。但是在那时,广播里天天喊叫着要大干快上,人命似乎算不得什么,真落到哪个头上,活该倒霉就是。说也奇怪,尽管如此,我却并没有感到过恐惧,反而觉得很好玩儿。每天,我穿着破旧的背心,将裤腿挽到膝盖上,和同村的伙伴们一道挣命一起流汗,到了晚上,人累得像死猪,临入睡前还不忘讲些下流笑话,伴着疯疯癫癫的笑声入梦。不过与伙伴们有所不同的是,我的被卷里夹着一部《唐诗三百首》,也就是这部《唐诗三百首》,时不时滋润一下我干渴的精神,呼唤起内心的欲望,使我在累死累活的劳作过后,仍能怀念起自己还曾有过一个关于文学的壮阔梦想。


第二部分《吾命如此》六(2)

  我从事写作不像许多作家那样,有一个不平常的经历,或是经历一个什么样的奇遇。没有,我没有过奇遇,甚至连发誓赌咒申明志向一类的行为都没有。我的一切,都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发展而来的。我自知,对我而言,这辈子如果不去写作,简直是不可想像。我可以不是作家,但我不可能不写作,这似乎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情。有一种恨,就像毒汁一样,服用了,心被它浸渍久了,就会像一棵树苗要长成一棵树那样,必然会成长起来。和我交往较多的人,只要听到过我对现实的真实看法,都会明白这一点。所以,我看到有的作家在描述自己成长的时候,写自己如何立志如何发誓要成为作家的话,就感到好笑。    

  你心里有你想像的样子,你就按你想的样子成长。    

  我不事张扬,在写出《骚土》之前的许多年,连一个像样的作家座谈会都没参加过。作家中认识我、以及我认识的作家都很寥寥。《骚土》(残本)出版之后,许多人还在猜老村是谁,稍微熟悉我的家乡人,却立马断定那一定是我。当然,乡亲们猜测到我,也许还有这样的原因,即对《骚土》所营造的那种特殊氛围的熟悉,以及我自己使用的关中地方方言和语感的贴合,这些都大大地缩小了他们猜测的范围。除此而外,我在家乡人的心目中,似乎老早就显示出要走向写作之路的可能。一个乡村里的孩子,假若他要干点儿文学之类的特殊事情,一定会比城里孩子暴露得明显,几乎从他立志的第一天,就像将一株植物放进骄阳燎烤的沙漠里一样。这其中,他所得到的嘲笑也一定比他得到的赞许要多。因此在那些由简单的土墙和窑洞构成的原始村庄里,要出人头地,就意味着必须承受超乎寻常的巨大压力。因此,对他来说,埋头苦干不事张扬恐怕是最佳的选择。但尽管这样,人们还会像等待犯罪分子案情败露一样默默地等待着,看你到底能不能干成事,会干成什么事。这种目不转睛的关注,不知将多少可怜的有志青年逼上了绝路。我深知面对这样的处境,将是何等尴尬。所以,我没向家乡的任何人透露过写作《骚土》的口风,直到《骚土》出版。要说透露,也只有一人,即那时在澄郊中学当语文老师的刘和平。他是我少年时的好友,不善交际,但为人办事极其严谨。事先从他那里传出什么几乎没有可能。    

  中学毕业,也是“文革”后头的几年里,我和刘和平一直形影不离,甭说吃饭睡觉,连上厕所都恨不能同进同出。我与他交往最初的原因是他有一套北京大学中文系编撰的《中国文学史》。那是他从他亲戚的手里借来的,我们俩人交换着竟看了三四遍。那时因为年少,记忆力又特别好,因此两卷七八十万字几乎让我们全背了下来。我们一有空闲便坐在老槐树下或碾麦场边背诵里面的诗句,交换各自的体会。这套文学史对我们的影响很大,不仅帮我们把读过的东西进行了归纳总结,同时还告诉我们许多我们尚未了解的知识。后来,我们不知又从哪里寻找到一套社科院文研所编写的文学史,不同的写法,再一次加深巩固了我们对文学发展历史的印象。编撰者们也许并不知道,他们最认真的读者,竟是远在异地的两个农村青年,他们衣不遮体,浑身虱虮,坐在渭北地区一座不知名的土峁上,对着几卷磨破的旧书,像两条饿狗,抱着几根散发着香味的骨头,无比陶醉地啃食着。    

  中国文学史,这是一片多么灿烂的星空啊,你只要仰着头认真看,就会发现,每一颗星辰都镶嵌在他自己固定的坐标上,让你激动、让你敬仰。我们站立在其中任何一颗星辰的下面,都会觉得自己像暗沟里的小草一般,那样渺小。他们那精神的光芒,就这样在不经意中穿透了我们,照耀着我们憋屈的生命和卑俗的灵魂,引导我们向上跋涉。    

  那时,我与和平在水利工地里常常一谈就到深夜。在我的回忆里,那些夜晚的月光是那么明亮。月光撒下来,将槐树杈枝和叶片的影子清晰地投放在老墙上,随着我们忽高忽低的交谈声婆娑起舞。那一刻,文学便是我们的宗教,是我们饕餮与厮守的精神乐园。我们的衣服和鞋子越来越破,草帽也脱了边,这个样子,我们却自觉很潇洒。后来所干的活儿是从沟里往上背石头,这当然要累许多。不过,因为有文学做伴,我们还是相当愉快。那阵子,因为干体力活儿,我们每人每天能吃到三斤粮食,一顿就能吃五个大蒸馍,遇到面条能吃半脸盆子。睡觉也特别好,头一落枕便酣然入梦。这日子回忆起来真让人追慕,如今长久的室内写作,搞得人神经衰弱,还时时受慢性胃炎的折磨,这让我不禁感慨,做文人大概是肉体的沦落吧。    

  劳动使我以力自食,读书使我有了头脑。    

  一天,我照镜子,发现里面的丑孩儿,竟出落成一个神灵,始知自己并不丑陋,而是生有异相。曾国藩在他的《冰鉴》里,认为作为一个文人,最好的面相应该是开门见山。我的面相,就是那纵横交错的崇山峻岭。尽管世人有以貌取人的偏见,常伤害到灵魂深处,甚至在某一个特殊的关口,还会影响到命运,使生存步履维艰,但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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