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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文集第3卷-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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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散了黄;口中说道:“唔。花头不错。”四美道:“去年时行过一阵。”二乔道:“不过
要褪色的。我有过一件,洗得不成样子了。”玉清红了脸,夺过纸包,道:“货色两样的。
一样的花头,便宜些的也有。我这人就是这样,那种不经穿,宁可不买!”

  玉清还买了软缎绣花的睡衣,相配的绣花浴衣,织锦的丝棉浴衣,金织锦拖鞋,金珐琅
粉镜,有拉链的鸡皮小粉镜;她认为一个女人一生就只有这一个任性的时候,不能不尽量使
用她的权利,因此看见什么买什么,来不及地买,心里有一种决撒的,悲凉的感觉,所以她
的办嫁妆的悲哀并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然而婆家的人看着她实在是太浪费了。虽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钱,两个小姑子仍然觉得气
不愤。玉清家里是个凋落的大户,她父母给她凑了五万元的陪嫁,她现在把这笔款子统统花
在自己身上了。二乔四美,还有三多(那是个小叔子),背地里都在议论。他们打听明白了
,照中国的古礼,新房里一切的陈设,除掉一张床,应当全部由女方置办;外国风俗不同,
但是女人除了带一笔钱过来之外,还得供给新屋里使用的一切毛巾桌布饭单床单。反正无论
是新法老法,玉清的不负责总是不对的。公婆吃了亏不说话,间接吃了亏的小姑小叔可不那
么有涵养。

  二乔四美把玉清新买的东西检点一过,非但感到一种切身的损害,即使纯粹以局外人的
立场,看到这样愚蠢的女人,这样会花钱而又不会用钱,也觉得无限的伤痛惋惜。

  微笑还是微笑着的。二乔笑着问:“行过礼之后你穿那件玫瑰红旗袍,有鞋子配么?”
玉清道:“我没告诉你么?真烦死了,那颜色好难配。跑了多少家鞋店,绣花鞋只有大红粉
红枣红。”四美道:“不用买了,我妈正在给你做呢,听说你买不到。”玉清道:“哟!那
真是……而且,怎么来得及呢?”

  四美道:“妈就是这个脾气!放着多少要紧事急等着没人管,她且去做鞋!这两天家里
的事来得个多!”二乔觉得难为情——她母亲——来就使人难为情,在外人面前又还不能不
替她辩护着,因道:“其实家里现放着个针线娘姨,叫她赶一双,也没有什么不行。妈就是
这个脾气——哪怕做不好呢,她觉得也是她这一片心。”玉清觉得她也许应当被感动了,因
而有点窘,再三地说:“那真是……那真是……”随即匆匆换了衣服,一个人先走,拖着疲
倦的头发到理发店去了。鬈发里感到雨天的疲倦——后天不要下雨才好。

  娄太太一团高兴为媳妇做花鞋,还是因为眼前那些事她全都不在行——虽然经过二三十
年的练习——至于贴鞋面,描花样,那是没出图的时候的日常功课。有机会躲到童年的回忆
里去,是愉快的。其实连做鞋她也做得不甚好,可是现在的人不讲究那些了,也不会注意到
,即使是粗针大线,尖口微向一边歪着,从前的姊妹们看了要笑掉牙的。

  虽然做鞋的时候一样是紧皱着眉毛,满脸的不得已,似乎一家子人都看出了破绽,知道
她在这里得到某种愉快,就都熬不得她。

  她丈夫娄嚣伯照例从银行里回来得很晚,回来了,急等着娘姨替他放水洗澡,先换了拖
鞋,靠在沙发上休息,翻翻旧的《老爷》杂志。美国人真会做广告。汽车顶上永远浮着那样
轻巧的一片窝心的小白云。“四玫瑰”牌的威士忌,晶莹的黄酒,晶莹的玻璃杯搁在棕黄晶
亮的桌上,旁边散置着几朵红玫瑰——一杯酒也弄得它那么典雅堂皇。嚣伯伸手到沙发边的
圆桌上去拿他的茶,一眼看见桌面的玻璃下压着的一只玫瑰红鞋面,平金的花朵在灯光下闪
烁着,觉得他的书和他的财富突然打成一片了,有一种清华气象,是读书人的得志。嚣伯在
美国得过学位,是最道地的读书人,虽然他后来的得志与他的十年窗下并不相干。

  另一只玫瑰红的鞋面还在娄太太手里。嚣伯看见了就忍不住说:“百忙里还有工夫去弄
那个!不要去做它好不好?”看见他太太就可以一连串地这样说下去:“头发不要剪成鸭屁
股式好不好?图省事不如把头发剃了!不要穿雪青的袜子好不好?不要把袜子卷到膝盖底下
好不好?旗袍衩里不要露出一截黑华丝葛裤子好不好?”焦躁的,但仍然是商量的口吻,因
为嚣伯是出名的好丈夫。除了他,没有谁能够凭媒婆娶到娄太太那样的女人,出洋回国之后
还跟她生了四个孩子,三十年如一日。娄太太戴眼镜,八字眉皱成人字,团白脸,像小孩子
学大人的样捏成的汤团,搓来搓去,搓得不成模样,手掌心的灰揉进面粉里去,成为较复杂
的白了。

  娄嚣伯也是戴眼镜,团白脸,和他太太恰恰相反,是个极能干的人,最会敷衍应酬。他
个子很高,虽然穿的是西装,却使人联想到“长袖善舞”,他的应酬实际上就是一种舞蹈,
使观众眩晕呕吐的一种团团转的,颠着脚尖的舞蹈。

  娄先生娄太太这样错配了夫妻,多少人都替娄先生不平。

  这,娄太太也知道,因为生气的缘故,背地里尽管有容让,当着人故意要欺凌娄先生,
表示娄先生对于她是又爱又怕的,并不如外人所说的那样。这时候,因为房间里有两个娘姨
在那里包喜封,娄太太受不了老爷的一句话,立即放下脸来道:

  “我做我的鞋,又碍着你什么?也是好管闲事!”

  嚣伯没往下说了,当着人,他向来是让她三分。她平白地要把一个泼悍的名声传扬出去
,也自由她;他反正已经牺牲了这许多了,索性好丈夫做到底。然而今天他有点不耐烦,杂
志上光滑华美的广告和眼面前的财富截然分为两起,书上归书上,家归家。他心里对他太太
说:“不要这样蠢相好不好?”

  仍然是焦躁的商量。娘姨请他去洗澡,他站起身来,身上的杂志扑通滚下地去,他也不
去拾它就走了。

  娄太太也觉得嚣伯是生了气。都是因为旁边有人,她要面子,这才得罪了她丈夫。她向
来多嫌着旁边的人的存在的,心里也未尝不明白,若是旁边关心的人都死绝了,左邻右舍空
空地单剩下她和她丈夫,她丈夫也不会再理她了;做一个尽责的丈夫给谁看呢?她知道她应
当感谢旁边的人,因而更恨他们了。

  钟敲了九点。二乔四美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先到她们哥嫂的新屋里去帮着布置房间,把
亲友的贺礼带了去,有两只手帕花篮依旧给带了回来,玉清嫌那格子花洋纱手帕不大方,手
帕花篮毛巾花篮这样东西根本就俗气,新屋里地方又小,放在那儿没法子不让人看见。正说
着,又有人送了两只手帕花篮来,娄太太和两个女儿乱着打发赏钱。娄太太那只平金鞋面还
舍不得撒手,吊着根线,一根针别在大襟上。四美见了,忽然想起来告诉她:“妈,鞋不用
做了,玉清已经买到了。”娄太太也听了出来,女儿很随便的两句话里有一种愉快的报复性
质。娄太太也做出毫不介意的样子,说了一声:“哦,买到了?”就把针上穿的线给褪了下
来,把那只鞋口没滚完的鞋面也压在桌面的玻璃下。

  又发现有个生疏的朋友送了礼来而没给他请帖,还得补一份帖子去。娄太太叫娘姨去看
看大少爷回来了没有,娘姨说回来了,娄太太唤了他来写帖子。大陆比他爸爸矮一个头,一
张甜净的小脸,招风耳朵,生得像《白雪公主》里的哑子,可是话倒是很多,来了就报帐。
他自己也很诧异,组织一个小家庭要那么些钱。在朋友家里分租下两间房,地板上要打蜡,
澡盆里要去垢粉,朝西的窗户要竹帘子,窗帘之外还要防空幕,颜色不能和地毯椅套子犯冲
;灯要灯罩灯泡,打牌要另外的桌子桌布灯泡——玉清这些事她全懂——两间房加上厨房,
一间房里就得备下一只钟,如果要过清白认真的生活。大陆花他父母几个钱也觉得于心无愧
,因为他娶的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玉清的长处在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她把每一个人
里面最上等的成分吸引了出来。像他爸爸,一看见玉清就不由地要畅论时局最近的动向,接
连说上一两个钟头,然后背过脸来向大家夸赞玉清,说难得看见她这样有学问有见识的女人


  小夫妇两个都是有见识的,买东西先拣琐碎的买,要紧的放在最后,钱用完了再去要—
—譬如说,床总不能不买的。

  娄太太叫了起来道:“瞧你这孩子这么没算计!”心疼儿子,又心疼钱,心里一阵温柔
的牵痛,就说:“把我那张床给了你罢,我用你那张小床行了。”二乔三多四美齐声反对道
:“那不好,妈屋里本来并排放着两张双人床,忽然之间去了一张,换上只小床,这两天来
的客又多,让人看着说娶了媳妇把一份家都拆得七零八落,算什么呢?爸爸第一个要面子。


  正说着,嚣伯披着浴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雾气腾腾的眼镜,眼镜脚指着娄太太道:“
你们就是这样!总要弄得临时急了乱抓!去年我看见拍卖行里有全堂的柚木家具,我说买了
给大陆娶亲的时候用——那时候不听我的话!”大陆笑了起来道:“那时候我还没认识玉清
呢。”嚣伯瞪了他一眼,自己觉得眼神不足,戴上眼镜再去瞪他。娄太太深恐他父子闹意见
,连忙说道:“真的,当初懊悔没置下。其实大陆迟早要结婚的,置下了总没错。”嚣伯把
下巴往前一伸,道:“这些事全要我管!你是干什么的?家里小孩子写个请假条子也得我动
手!”这两句话本身并没多大关系,可是娄太太知道嚣伯在亲戚面前,不止一次了,已经说
过同样的抱怨的话,娄太太自己也觉得她委屈了她丈夫,自己心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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