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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文集第3卷-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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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太太站在床前,听了这话,不由地生气,骂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这张嘴,一点遮
拦也没有!就是我们不嫌忌讳,你也不能好端端地咒你爸爸死!”

  道:“妈,你不看我急成这个模样,你还挑我的眼儿!

  启奎外头有了人,成天不回家,他一家子一条心,齐打伙儿欺负我。我这一肚子冤,叫
我往哪儿诉去!”

  姚太太冷笑道:“原来你这个时候就记起娘家来了!我只道雀儿拣旺处飞,爬上高枝儿
去了,就把我们撇下了。”

  道:“什么高枝儿矮枝儿,反正是你们把我送到那儿去的,活活地坑死了我!”

  姚太太道:“送你去,也要你愿意!难不成‘牛不喝水强按头’!当初的事你自己心里
有数。你但凡待你父亲有一二分好处,这会子别说他还没死,就是死了,停在棺材板上,只
怕他也会一骨碌坐了起来,挺身出去替你调停!”

  道:“叫我别咒他,这又是谁咒他了!”说着放声大哭起来,扑在姚先生身上道:
“呵!爸爸!爸爸!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怜你这苦命的女儿,叫她往哪儿去投奔?我的事
,都是爸爸安排的,只怕爸爸九泉之下也放不下这条心!”

  姚先生听她们母女俩一递一声拌着嘴,心里只恨他太太窝囊不济事,辩不过。待要
插进嘴去,狠狠地驳两句,自己又有气没力的,实在费劲。赌气翻身朝里睡了。

  把头枕在他腿上,一面哭,一面唠唠叨叨诉说着,口口声声咬定姚先生当初有过这
话:她嫁到熊家去,有半点不顺心,尽管来找爸爸,一切由爸爸负责任。姚先生被她絮聒得
五中似沸,也不知有了多少时辰,好容易朦胧睡去。一觉醒来,不在了,褥单上被她哭
湿了一大块,冰凉的,像孩子溺脏了床。问姚太太哪里去了,姚太太道:“启奎把她接
回去了。”

  姚先生这一场病,幸亏身体底子结实,支撑过去了,渐渐复了原,可是精神大不如前了
。病后他发现他太太曾经陪心心和程惠荪一同去看过几次电影,而且程惠荪还到姚家来吃过
便饭。姚先生也懒得查问这笔帐了。随他们闹去。

  但是第四个女儿纤纤,还有再小一点的端端,簌簌,瑟瑟,都渐渐的长成了——一个比
一个美。她太太肚子又大了起来,想必又是一个女孩子。亲戚们都说:“来得好!姚先生明
年五十大庆,正好凑一个八仙上寿!”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

  他想他活不长了。

  (一九四三年十月)

年青的时候
  潘汝良读书,有个坏脾气,手里握着铅笔,不肯闲着,老是在书头上画小人,他对于图
画没有研究过,也不甚感兴趣,可是铅笔一着纸,一弯一弯的,不由自主就勾出一个人脸的
侧影,永远是那一个脸,而且永远是向左。从小画惯了,熟极而流。闭着眼能画,左手也能
画,唯一的区别便是:右手画得圆溜些,左手画得比较生涩,凸凹的角度较大,显得瘦,是
同一个人生了场大病之后的侧影。

  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眼睛,从额角到下巴,极简单的一条线,但是看得出不是中国人—
—鼻子太出来了一点,汝良是个爱国的好孩子,可是他对于中国人没有多少好感。他所认识
的外国人是电影明星与香烟广告肥皂广告俊俏大方的模特儿,他所认识的中国人是他的父母
兄弟姊妹。他父亲不是个坏人,而且整天在外面做生意,很少见到,其实也还不至于讨厌。
可是他父亲晚餐后每每独自坐在客堂间喝酒,吃油炸花生,把脸喝得红红的,油光贼亮,就
像任何小店的老板。

  他父亲开着爿酱园,也是个店老板,然而……既做了他的父亲,就应当是个例外。

  汝良并不反对喝酒。一个人,受了极大的打击,不拘是爱情上的还是事业上的,踉踉跄
跄扶墙摸壁走进酒吧间,爬上高凳子,沙嗄地叫一声:“威士忌,不搁苏打!”然后用手托
住头发起怔来,头发颓然垂下一绺子,扫在眼睛里,然而眼睛一瞬也不瞬,直瞪瞪,空洞洞
——那是理所当然的,可同情的。虽然喝得太多也不好,究竟不失为一种高尚的下流。

  像他父亲,却是猥琐地从锡壶里倒点暖酒在打掉了柄的茶杯中,一面喝,一面与坐在旁
边算帐的母亲聊天,他说他的,她说她的,各不相犯。看见孩子们露出馋相了,有时还分两
颗花生给他们吃。

  至于母亲,母亲自然是一个没受过教育,在旧礼教压迫下牺牲了一生幸福的可怜人,充
满了爱子之心,可是不能够了解他,只懂得为他弄点吃的,逼着他吃下去,然后泫然送他出
门,风吹着她的飘萧的白头发。可恶的就是:汝良的母亲头发还没白,偶然有一根两根白的
,她也喜欢拔去。有了不遂心的事,并不见她哭,只见她寻孩子的不是,把他们怄哭了。闲
下来她听绍兴戏,叉麻将。

  汝良上面的两个姊姊也和他一般地在大学里读书,涂脂抹粉,长的不怎么美而不肯安分
。汝良不要他姊姊那样的女人。

  他最看不上眼的还是底下那一大群弟妹,脏,惫赖,不懂事,非常孩子气的孩子。都是
因为他们的存在,父母和姊姊每每忘了汝良已经大了,一来便把他们混作一谈,这是第一件
使他痛心疾首的事。

  他在家里向来不开口说话。他是一个孤伶伶的旁观者。他冷眼看着他们,过度的鄙夷与
淡漠使他的眼睛变为淡蓝色的了,石子的青色,晨霜上的人影的青色。

  然而谁都不觉得。从来没有谁因为他的批评的态度而感到不安。他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汝良一天到晚很少在家。下课后他进语言专修学校念德文,一半因为他读的是医科,德
文于他很有帮助,一半却是因为他有心要避免同家里人一桌吃晚饭——夜校的上课时间是七
点到八点半。像现在,还不到六点半,他已经坐在学生休息室里,烤着火,温习功课。

  休息室的长台上散置着几份报纸与杂志,对过坐着个人,报纸挡住了脸。不会是学生—
—即使是程度高的学生也不见得看得懂德文报纸。报纸上的手指甲,红蔻丹裂痕斑驳。汝良
知道那一定是校长室里的女打字员。她放下报纸,翻到另一页上,将报纸折叠了一下,伏在
台上看。头上吊下一嘟噜黄色的鬈发,细格子呢外衣,口袋里的绿手绢与衬衫的绿押韵。

  上半身的影子恰巧落在报纸上。她皱皱眉毛,扭过身去凑那灯光。她的脸这一偏过去,
汝良突然吃了一惊,她的侧面就是他从小东涂西抹画到现在的唯一的侧面,错不了,从额角
到下巴那条线。怪不得他报名的时候看见这俄国女人就觉得有点眼熟。他再也没想到过,他
画的原来是个女人的侧影,而且是个美丽的女人。口鼻间的距离太短了,据说那是短命的象
征。汝良从未考虑过短命的女人可爱之点,他不过直觉地感到,人中短了,有一种稚嫩之美
。她的头发黄得没有劲道,大约要借点太阳光方才是纯正的,圣母像里的金黄。

  唯其因为这似有如无的眼眉鬓发,分外显出侧面那条线。他从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喜悦
,仿佛这个人整个是他手里创造出来的。她是他的。他对于她,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因为她
是他的一部分。仿佛他只消走过去说一声:“原来是你!你是我的,你不知道么?”便可以
轻轻掐下她的头来夹在书里。

  他朝她发怔,她似乎有点觉得了。汝良连忙垂下眼去看书。书头上左一个右一个画的全
是侧面,可不能让她看见了,她还以为画的是她呢!汝良性急慌忙抓起铅笔来一阵涂,那沙
沙的声音倒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探过身来向他书上望了一望,笑道:“很像。像极了。”汝
良嗫嚅着不知说了点什么,手里的笔疾如风雨地只管涂下去,涂黑了半张书。她伸手将书往
那边拉,笑道:“让我瞧瞧。要不我也不认识自己的侧面——新近拍了照,有一张是半边脸
的,所以一看见就知道是我。画的真不错,为什么不把眼睛嘴给补上去呢?”

  汝良没法子解释说他不会画眼睛同嘴,除了这侧面他什么都不会画。她看了他一眼,见
他满脸为难的样子,以为他说不惯英文,对答不上来,便搭讪道:“今天真冷,你是骑自行
车来的么?”汝良点头道:“是的。晚上回去还要冷。”她道:

  “可不是,真不方便。你们是哪个先生教?”汝良道:“施密德。”

  她道:“教的还好么?”汝良又点点头,道:“就是太慢,叫人不耐烦。”她道:“那
他也是没法子。学生程度不齐,有些人赶不上。”汝良道:“随班上课,就是这点不好,不
比私人教授。”她将手支着头,随意翻着书,问道:“你们念到哪儿了?”

  掀到第一页,她读出他的名字道:“潘汝良。……我叫沁西亚·劳甫沙维支。”她提起
笔来待要写在空白上,可是一点空白也没有剩下了,全画满了侧面,她的侧面。汝良眼睁睁
看着,又不能把书给抢过来,自己兜脸彻腮涨得通红。沁西亚的脸也红了,像电灯罩上歇了
个粉红翅的飞蛾,反映到她脸上一点最轻微的飘忽的红色。她很快地合上了书,做出随便的
神气,另在封面上找了块空地将她的名字写给他看。

  汝良问道:“你一直住在上海?”沁西亚道:“小时候在哈尔滨。从前我说的一口的中
国话呢,全给忘了。”汝良道:

  “那多可惜!”沁西亚道:“我还想从头再学起来呢。你要是愿意教我的话,我们倒可
以交换一下,我教你德文。”汝良笑道:

  “那敢情好!”正说着,上课铃朗朗响起来了,汝良站起身来拿书,沁西亚将手按在书
上,朝他这面推过来,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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