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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热爱你-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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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件事想请求你:请你帮助冷红联系一下,把我的遗体捐献出来。——如果我还够格的话。活着的时候,我是一个没有用的人。因为我常常不知道怎样才算对别人有用,也不知道别人肯不肯接受我的有用。死了之后,我希望自己会有一点用处,并且,最好让这点用处用得实实在在。如果真的能够如你所说的那样,我能够享受到使用者对我的短暂致意,我想我回感到由衷的喜悦的。我不想让我的身体放过这样一个受到真心礼遇的机会了。 
  最后,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爱你。一直。我是一个贫乏的人,这大约是我能够送给你的最好的礼物了。也许你还是不能相信它,那你就把它一脚踢开。但是,无论你把它踢多远,它都会选择一个地方停下来,注视着你。 
  祝福你能找到一个好姑娘。我相信你会找到的。当那个幸福时刻降临的时候,请你不要提起我。我知道我无法把我的痕迹从你的心里抹去,那就让我的名字在你的幸福中沉默吧。 
  冷紫   X年 X月 X日 
  张朝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这封信的。客观上看,这只是一封过了时的遗书,而且是一封因误会而衍生的遗书。他知道。可是他真的不觉得这封遗书已经过了时。她在感谢中的卑微,她在平静中的痛楚,她在深情中的绝望,她在热爱中的胆怯,她在坚定中的脆弱``````,这就是他的冷紫,被他至爱也至爱过他的冷紫。他想起了她拿出手术签字单时的模样,想起在他问她“又接了多少客时”她的神情,想起了他问她“是不是准备在楼顶进行第二次开张”时她的叫喊,想起了那一次他在“香妹小炒”得知真相后在美雅门口等她回来预备与她决裂却远远看着她披着一身暮色归来时的身影``````。那一次,她对他说她去了原木居,去了游乐场,去了金柳河,去了教堂,去了他们以前去过的所有地方。他知道她和他一样,是因为绝望而在向爱情诀别。可是这一次,她在写这封遗书的时候,却真的是预备用生命向爱情诀别,而且预备得这么细腻,这么精致。他又想起最后一个晚上,冷紫亲口告诉他她那时是想跳楼去死时的情景,当时他感到的只是震惊。现在,冷紫用自己的笔迹把当时的心情如此一点一滴地复制给他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该这样形容自己的感觉了。 
  ——她在用生命向他做一个绝证。 
  ——她想用这个绝证把他拯救。 
  当然,这种拯救的起因是虚妄的,可是她拯救的声音却是多么厚实啊。她拯救的姿态也是笨拙的,可她的笨拙又是多么纯,多么诚,多么真啊。 
  纯得让他不敢抚摸。 
  诚得让他不敢想象。 
  真的让他不敢面对。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拯救冷紫,却没有感觉冷紫也曾经这么努力地去拯救过他。他对她的拯救用的是深沉睿智的话语,是柔情蜜意的关爱,是尽量维持的宽宏大度的心胸。而她对他的拯救用的却是血,是肉,是她整个生命本身。 
  他又想起对冷紫说过的“我曾经想过不要你”那段一直自认为足够宽容和理智的承认错误的话。是的,他曾经因为在几次的危局中没有把她舍弃而暗暗地为自己的崇高定位。现在想来,仅仅是“我曾经想过不要你”就奠定了他全部的愚蠢和虚伪。要,不要。这样的词汇早就在无意中暴露了他对她的俯视。而且,再看看这句话吧——他没有把她舍弃。他没有把她舍弃。他没有把她舍弃!这是多么居高的姿态!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对她居高?就因为她是一个曾经失过身并且有过一段风尘史的女子么?而冷紫因此对他的感激,现在除了让他更无地自容之外还会有什么? 
  也许,冷紫并没有在意这些。可是,他既然发现了就不能不在意。决不能。 
  他忽然是那么怀疑:他真的懂得爱她么?当然,他是那么爱她,并且一直自以为很细致很体贴地为她梳理着伤痕。但是,他什么时候把她的伤痕当作自己的伤痕去完全潜心地体会过呢? 
  他把脸贴在床罩上。那上面依然是冷紫挑中的那幅春天原野般的图案。他的泪水疯狂地奔涌出来,仿佛是第一次真切深入了她的美丽和苦难。 
尾声 
  金柳河边有很多石椅,都没有油漆,呈现出原始的灰白色。椅面上不满了细小的凝固的石子儿颗粒,仿佛是一个农民粗糙的皮肤,坐上去会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冷红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踏实感让她觉得安然,似乎只要在这上面坐着。即使发生地震都不会有什么问题。而她以前曾经坐过的那些各种各样的光滑的椅子,则无一例外地让她觉得自己会慢慢地滑落到地上。给她相同感觉的还有那些铺着地板砖的地面,只要走在上面,她就总是很小心,怕自己会把不住脚。 
  这就是城市么? 
  张朝晖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没有坐,只是默默地看着河水。他的神态看起来象一个想不开的人。偶尔有路人会回头看他一眼。金柳河水太浅了,淹不死人的。即使他真的跳了河,也有警察管着呢。——他们也许是这么想的吧。河水泛着并不新鲜的绿色,这并不是因为深度而显示出的绿色总是让人对它的成分会产生一些莫名的怀疑。只有当风吹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丝流动的生机。 
  坐一会儿吧。冷红说。 
  张朝晖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看她的脸,只是盯着冷红毛衣上的图案。这是一件纯黑的毛衣,上面凸现着连在一起的菱形。 
  冷紫也有相同的一件。 
  冷红觉得心里有一道本来就极脆弱的堤岸迅速地崩溃了。在决定离开这里之后,她很自然地给张朝晖打了一个电话,约他出来见一面。仿佛他一直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重要的亲人。现在,见到了张朝晖,她立马明白,张朝晖和她想的一样。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先开口说话了。 
  你准备去哪儿?张朝晖问。 
  不知道。她说。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没怎么想这个问题。她觉得这根本就不算是个什么问题。现在,对她来说,到哪里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必须离开。可这并不是逃避。她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凡事知道为什么就那么重要么? 
  什么时候走? 
  很快。 
  我去送你。 
  不用。 
  你还会回来么? 
  会的。 
  他们的对话简洁、干净,象白衬衣上的扣子和扣眼儿,一个一个地呼应着。扣子扣住了衣服的两片,他们扣住了什么?冷红觉得他们只扣住了一个名字。他们谁也没提那个名字,可那个名字就在他们语言的内部和间隙里饱满地流动着,粘稠得让他们透不过气来。 
  一个老妇人在距离他们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是那么瘦。让人觉得她坐在上面会被硌着。 
  那个老太太没事儿吧?冷红想起了冷紫的房东。那是个很和气的老太太。她听说冷紫的噩耗之后落了泪。后来冷红去冷紫那儿收拾东西,一进门,老太太就坐在了地上。 
  腰椎有一点点错位,没关系的。张朝晖说。 
  冷红想起冷紫在遗书里说的话。冷紫说得没错。她确实已经玩了这个游戏,尽管她是无意的。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儿么?张朝晖问。 
  冷红摇摇头。还能有什么事儿呢? 
  那我走了。 
  好。 
  再见。 
  再见。 
  张朝晖看了冷红一眼,泪水在一瞬间充盈了眼眶。他快步离开了。 
  夜又一次降临了。路上的行人渐渐地稀少起来。冷红知道,此刻,他们都已经回到了家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女人说着衣服的颜色、蔬菜的价格、婆婆的精明和小姑的脸色,男人说着单位的领导、剃须刀的品牌、足球的比分和美国的霸权。孩子说着同学们的荣辱、老师的失误、商店里的遥控车和最流行的卡通片。电视里的主持人不知疲倦地发送着形形色色有用无用的信息,在每个人遥远的议论中依然表现得那么亲切洒脱。过一会儿,孩子把饭洒了,就会引起一阵小小的慌乱,父母亲一边收拾,一边徒劳而又宠溺地训斥着。。。。。。这就是家么? 
  行人又慢慢地多起来。也有一个人的,更多的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年轻的夫妇带着孩子,老年的夫妇带着孙子,中年的夫妇一般都比较轻松,孩子可能都在家里忙着功课。他们悠闲地走在大街上,带着酒足饭饱之后的满足和无所事事。他们浸泡在如此琐碎的细节中,循环在如此平凡的流程里,这就是幸福么? 
  她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的这种不知道就意味着一种可能,而且是很大的可能。因为有这么多人都在这么生活着,如果这不是幸福,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这么顺从地走进这个行列? 
  可能,可能吧。 
  一只纸飞机落在她的肩上,又从肩头翻进了她的怀里。她拿起来。 
  阿姨,是我的。一个小男孩跑过来,站在她的面前。 
  是么?冷红把飞机递给他。 
  真的。小男孩把冷红随意的问句当成了不能忍受的怀疑,认真地给冷红指着:你看,这上面写有我的名字,刘智东。这是刘智东号飞机。 
  真好。冷红微笑着点头。 
  它飞得可高了。小男孩更加得意。 
  是么? 
  天有多高,它就能飞多高。 
  你又在吹牛了。一个女人走过来。看样子是他的母亲。 
  我这是理想,不是吹牛。小男孩不满地嘟着嘴:长大了我肯定能让它飞得和天一样高。 
  那就等你长大了做成了再说。 
  到那时就已经是事实了,不是理想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如果将来做不成,你现在说的不是也很没意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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