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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贞走出糖果店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拎着书包靠墙走,慢慢走回去,书包里装满了各种蜜饯,那就是老史塞给她的,老史谈:你只要不说出去,你想吃什么就来问我要。涵贞一路走一路嚼着话梅。她觉得被老史弄过的地方仍然很疼,好像留着一把刀。涵贞低下头猛然发现淌血了,血从裤腿里流下来,滴在她的鞋上,滴在地上、涵贞看着那股红的血,〃噗〃地吐出嘴里的话梅,涵贞坐在地上哭起来,她抱着鼓鼓的书包哭,路过的人都没在意,后来老舒下班了,老舒推着自行车过去问她,涵贞就边哭边嚷起来,老史不要脸,老史不要脸!
香椿树街上唯一一个铛啷入狱者就是糖果店的老史。老史曾被押到学校来斗。我们都坐在台下,看见老史花白的头发和萎靡绝望的脸。涵贞就坐在前面,好多人都朝涵贞看,她对此一无所知,她看着五花大绑的老史,神情茫然。涵贞的仇人是舒农,舒农走过去朝涵贞的口袋偷偷摸了摸,回来对我们说,她还吃话梅,她口袋里还有话梅!舒农说林涵贞最不是东西,她们一家都不是好东西。对此少年们没有异议,少年们已经把涵贞归入〃破鞋〃一类,暗地里他们喊涵贞就喊〃小破鞋〃,甚至有人编了一首恶毒的儿歌唱给涵贞听,涵贞的母亲丘王美说是舒农编的。
儿歌:
(此处删去十三字。)
走到香椿树街来,无法逃避的就是这条河的气息,河就在我们的窗下面流着。我说过它像锈烂的钢铁侵蚀着香椿树街的生活,你无法忽略河的影响,街的岁月也就是河的岁月。
但是香椿树街的居民已经无法忍受街边的河。河里脏得不辨颜色了,乡下来的船不再从河上过,有一天从上游漂来一个破包裹,桥边的老头手持竹竿去打捞,捞到岸上一看,包裹虽卷着一个死孩子。是一个出世不久的男婴,满脸皱纹,那模样很像一个沉睡的老人。
对于街边这条河,香椿树街的居民们毫无办法,河能淹死人,但人对河确实毫无办法。
有一天舒农突发异想,他朝桥下洒了很多面粉,然后专心地钓鱼,他钓了很长时间,猛然觉得钩子沉了,他们钩子提起来,发现钓上了一只皮鞋。是一只小巧的丁字型女皮鞋,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认识那只皮鞋,说那是涵丽跳河时穿的皮鞋,舒农一下子就把皮鞋扔回河里去了,他自言自语说:〃倒霉。〃
舒农闯祸的原因一下子说不清。
譬如这是个寻常的冬日早晨,舒农吃完早饭就找书包,他总是在上学前找书包,舒农看见他的书包掉在舒工的行军床下面,他就钻下去抢。他往床下钻的时候被舒工推了推,舒工睡意膝陇地说,别捣乱,舒农说谁跟你捣乱,我找书包,舒工仍然摁住舒农,他咕噜着说,〃先给我把粥端到炉子上再走。〃实际上舒工的要求很简单,但舒农说:〃我才不管你,你自己起床端,〃舒工半闭着眼睛说:〃真不端?〃舒农说:〃不端,你自己起床端。〃舒工猛地从床上挺起来掀掉了被子。〃好,我起床。〃舒工叨咕着跳下床,他先把剩粥端上炉子,然后站在炉边上斜脱着舒农。他蹦着蹦着取暖,径直蹦到舒农的小房间里。舒工说了一句:〃小杂种看我都懒得揍你。〃他掀开舒农的被子摸摸,是干的。舒工笑了笑就解开棉毛裤,朝舒农的床单上撒了一泡尿,撒完尿舒工打了个响指,〃等会儿让爸看,你又尿床了,我不揍你让爸来揍你。〃舒农抱着书包惊呆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想了想就冲到水缸那儿舀了一瓢水,浇到舒工的床上。舒工随他浇,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浇吧浇吧,反正谁也不相信我会尿床,挨揍的只有是你。〃
舒农浇完那瓢水就去学校了,中午放学回家时他已经忘了早晨的事。他看见被子已被母亲晾到窗台上了。老舒沉着脸盯着他,舒农说,〃我没尿,是舒工先尿床。〃老舒就吼起来:〃撒谎,尿了床还撒谎!〃舒农又说:〃是舒工先尿到我床上的。〃老舒气得跳起来,〃还撒谎?舒工从来不尿床,他怎么会尿到你床上去?舒农说:〃你去问舒工。〃舒农坐到饭桌前端起饭碗,这时候老舒冲上来夺走了碗,就势把舒农拎起来摔到门外,老舒说,〃操你个小杂种,不给你吃不给你喝,看你还尿不尿床?看你还撒不撒谎?〃
舒农坐在门槛前,朝父亲看了几眼,他的手在地上划着字,有一个字是〃操〃。门被老舒砰地关上了,舒农无可奈何地砸了几下门,然后就站起拍着屁服上的灰。他们的猫这时从窗户里跳出来,猫朝舒农叫了一声,它好像咬着一条烧好的鱼。
〃喵呜〃,舒农学着叫了一声。他跟着猫朝街东走着,一直走到汽车修理厂,猫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舒农走到厂里去,看一群工人满身油腻地爬在汽车肚子里修汽车。舒农蹲在地上看他们修车。工人说,你怎么跑进来了?快出去。舒农说,我看看,看看也不行吗?
破汽车前面放着一桶汽油,舒农就蹲在那桶汽油前面,舒农耸着鼻子使劲地嗅汽油味,舒农说,我知道,这是汽油,一点就烧起来了,工人说,你说得对,千万别玩汽油,烧起来就完了,舒农在那儿蹲了很长时间,后来修汽车的工人发现那小孩走了,少了一桶汽油,他们没想到是舒农偷走了汽油。
舒农拎着汽油桶走回家。有人在街上看见他了,问题是没有人知道他拎着汽油桶去干什么。舒农走到十八号的黑房子前面,他推开门,先将汽油桶放在门背后,然后他蹑手蹑脚走到屋里,他看见父亲在睡觉,舒工也在睡觉。他先轻轻地把父亲房间的门带上。用一把牙刷插在门鼻里,然后他走到舒工的床边,舒工的头埋在被窝里,发出了鼾声。舒农对着被窝轻轻骂了一声,王八蛋,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去拿汽油桶的时候,发现猫也回家了,猫伏在汽油桶上,绿莹莹的猫眼注视着他,舒农对猫微做个鬼脸,他把猫推开,拎着桶走到舒工的床边,舒农开始往舒工床下倒汽油,他闻到汽油的香味在房子里悄悄地弥漫,干燥的地板上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舒农一路走一路倒,他看见水一样的汽油从门缝里渗进了父亲的房间。舒农想差不多了,火肯定能烧起来了,他放下桶四处看了看,一切都午睡,包括那些陈旧霉烂的破家具,只有猫看着他,猫眼绿绿得发亮。舒农心里说,猫,你看我我怎么收拾他们。他从舒工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他的手有点颤,他想他心里也许有点怕,他咬了咬牙,擦亮了第一根火柴,火柴掉在地板上,顿时有一股红色火苗蹿了起来。火首先是从舒工床底下烧起来的,火烧起来的时候舒农听见猫凄厉地叫了一声,在火焰中一闪而过。
舒农拼命往楼上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楼上跑,林家的门都开着,丘玉美和涵贞从厨房里伸出头看,丘玉美说:〃他怎么啦?〃涵贞说:〃他发神经了。〃舒农没有理睬她们,他一直朝楼顶平台上爬去,当他爬到平台上的时候,听见下面已经响起了最初的混乱的杂音,他好象听见舒工失魂落魄的惊叫,听见父亲在拼命拉那扇被牙刷柄别住的门,他还听见涵贞从楼上滚到楼下的砰然响声,而丘玉美已经推开楼窗朝外喊,火火火火火火舒农看不到火,他想为什么看不到火呢?舒农在楼顶上东张西望,紧接着他看见顶洞那儿红了一下,猫卷着一团火苗爬了上来。猫叫着燃烧着,发出一般奇怪的焦味。猫的眼睛由绿变紫,猫似乎要朝舒农扑来。舒农想上去抱住它,但猫身上的火使他有点害怕,猫怎么烧起来了呢?猫怎么跟他上楼顶了呢?舒农看见猫又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就趴着不动了,它身上的火骤然熄灭,变成焦黑的一团。至此舒农发现他的猫先被烧死了。舒农伸手去摸了一下,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