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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随了高僧。
一切过去涂过的颜色都是我现在涂血的阻碍,为什么我不能在一张白纸的时候就献身于英雄,而在血以外不看见任何的颜色呢?
你说我们都是一样,我们年青的时候都崇拜英雄,老年的时候都想迫随高僧,那么高僧教给你什么呢?
高僧告诉我世界的虚妄,高僧告诉我不求外界的统一,但求内心的谐和;高僧告诉我神不在世上,也不在经内,而在自己的心中;高僧还告诉我真正的生命宇宙终极的谐和,世上的生命原无价值,听凭取你的取你,听凭吮你的吮你,蚊蚋与英雄在他是一样的幻觉,生命的历程就是克服肉体的要求,等肉体的痛苦与心脱离,灵魂的存在才与大自然融化。
凡高僧所教我的,已不是要我生命的白纸上涂什么颜色,而是要洗去我一切的颜色污秽与血渍。自然不是哲学,可由你来研究讨论,自然是一种境界,是要你来默感参悟,你应当忏悔你的过去,对自己静默地忏悔,你应当澄清你的思虑,你应当宽容博大,包涵世上所有残忍与罪恶,你应当再不许有一点渣滓与一点颜色存在心上,应当把灿烂的大千世界,一切光荣与美丽看成空幻,而在你真空的灵魂中建造出无边的透明的玲珑的世界,你需随时听凭肉身在大千世界里变为灰土,而你的灵魂随着你建造的无边的透明玲珑的世界与宇宙融为一体。这就是永生。我过去也读过圣经,诵读过佛经,听过许多对于神的解说,也听到许多关于神的奇迹与预言,把宗教置于神秘而不放诸自然,却曾在我厚浊的心灵上涂留痕迹,而这正是要我抹去的一切痕迹。
在我心灵上留着深深的创伤的是我失去的爱情的宗教,与政治上万流汇集的英雄的宗教,如今这都被解作了羁绊的孽障。一切神的理论与宗教的哲学,从神秘与抽象到具体的实在,心灵的空净中都不必存在。宗教不过是一种境界,这无法解说也无法理明,使空净的心灵与整个的宇宙吻合,这就是神的境界,神是万多,神是独一,一就是多,多就是一,全人类无数的灵魂,在神的境界中就融为一体。
但是这些抒写与说明有什么用呢?能把厚浊的心灵洗成空净,先要把一切的感觉都修炼成空幻,只有把一切的感觉修炼成空幻,而你心灵对大自然的感悟方才不会受到障蔽。
要这样做的时候,当然,离开那局促紧张万象杂现的人间,而孤居于深山崇岭为最易的捷径。
六
你说艺术的境界就是两种,属于外物的归于英雄,属于内心的归于自然。
但是,对于艺术的爱好,就是一种顽执,不能破这个顽执,无异于不能破任何的顽执。
许多宗教教我们爱,爱上帝与爱人群;但是这与我们日常的情感已完全不同。爱整个的人群,已经把人群视为一体;整体的人群不分彼此,这正如我要你像画幅里的山一样的来到我的面前,一切的善恶美丑都混成一片,爱这样的人世正是上帝爱人世的境界。爱上帝,则是爱一个完全无缺的概念,这概念就是入世的终极。它并无教我们顽执于个别的对象。一切其他的解释都是庸俗的僧侣为人群的便利。
而我所谓更高境界,爱已经失去了意义,代替那爱的是整个的谐和,人世融和在宇宙里面,爱者融和在被爱者里面,整个的谐和就是爱的融合;人与人间没有分隔,上帝与人世完全吻合。这就是整个的宇宙浑成一片的境界,这就是自然也是上帝。
当艺术家把浑然一片的山水投入他的画幅,当我要你浑然一片的呈现到我的面前,当许多宗教要人世浑然一片让它来寄托爱情,这三种境界间已有它层次与其深度广度的不同,那么要投身于整个宇宙的谐和,人神的贯通当然是更不易参悟的境界。
把造物者解释为一个严密的创造者组织者,这就成了英雄的模型;英雄把握了造物的严密的规律与系统,造成了信仰而再否定造物的存在,使他成为一切规律系统的全知与全能与权威的执行者,这也就是这个解释的扩大的应用。
把造物者解释为谐和的创造者与塑型者,这就是僧侣的模型。许多僧侣的教义与规律,使他们不属于僧侣而属于英雄,这就是不是我所理解的宗教,也不是我所参悟的境界。
科学属于英雄的类型,他们寻求个别的对象,把握它的规律与系统来解释改变与运用。艺术则属于僧侣的类型,他们寻求个别的对象体悟它的谐和与塑型,通过自己的心灵来化移与创造。
但科学家则因为对于个别对象的顽执,使他无法成为英雄,而艺术家也因为对于个别对象的顽执使他无法成为僧侣。
我的心灵的限度就在我对个别对象的顽执。
我曾经相信这是因为我厚浊污秽的颜色无法洗净,使我对于任何的光明都没有玲珑透明无边无涯的参悟。但当我发现我已忏悔尽我一切的血污,舍弃了一切物质的沾惹,撇弃了一切光荣与爱戴,而我仍执恋于宇宙间个别的美妙谐和与其新经历的苦难,我悟到这竟不是后天的颜色,而是我心灵的限度。
我说到心灵的限度,我想你就会忆起我说过的那放在水里的器皿,被画家涂上颜色的纸质,它所构成的材料以及它形状与容量。
器皿与纸张的素质,虽可有千万种的不同,但英雄与僧侣应当是它们是两支,科学型是属于前者,艺术型是属于后者,而其容量上的不同,千变万化的程度之中,每个人似乎有一个他的限度,这限度竟不是努力所能超越。
一切艺术上的精修与感受都不能达到宗教的境界,一切宗教上的参悟与修炼,竟都变成了艺术的同情与欣赏,这是我心灵的命运。
要把自己的心灵与整个的宇宙融为一体,超越了时间空间的限度,这是永远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境界;在我,虽然看见整个的宇宙的谐和,而我自己竟未能化入。
高僧无须乎再有所抒写,无须乎再有所同情与欣赏,因为宇宙就是他的心灵,心灵就是他的宇宙,修炼到最后还不过是一面镜子。
高僧的心灵熬受一切宇宙的苦难,而我则仅能同情于一切宇宙的苦难。
高僧的爱就是宇宙整个的和谐。一切的人与物的爱在他都浑成一个,他达到的无彼无我的和谐。而我的爱能达到的不过是对于宇宙的奉献与顽执。
高僧的心灵已与宇宙合一,他运行于宇宙之中,宇宙运行于他的心中,他无须再被宇宙占有,更无须再占有宇宙,他已被宇宙所有,而他也已有了宇宙。而我永远在宇宙的外面,想被宇宙占有而未能融入宇宙,想占有宇宙而永远不知道宇宙。
我流落在宇宙外面,而我竟发现世界万物一草一木都是宇宙!
我曾经在世界各地流浪,从灼热终日的赤道到严寒凛人的北极,逗留于最繁华的大都市,游历了各地的名山大川,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见到,什么都没有听到,而我在小小的山地上的一草一木间却发现了宇宙。
春天从厚重的泥土里随时会伸出娇嫩的面孔,于是支起它的身体,伸展它的四肢;每瓣娇嫩纤弱的叶子却有整个宇宙的活力,一沾到露水,纯洁天真如刚刚受洗的婴孩,微风来时,它欣喜欲飞,像随时可融化在天空的云彩,它无时不受昆虫的侵扰吞蚀,但不等一瓣被噬,就有好几瓣在它多姿的身躯伸抒在暴风狂雨中,我看到了它的勇敢,一切历史上以寡敌众以弱抗暴的描绘,都不能形容一颗小草在暴风雨挣扎抵抗之壮烈于万一,它可数的小叶,没有一瓣不表现坚贞伟大的个性,一瓣倒下去,一瓣起来,大的掩护小的,小的保卫草根,当它整个被暴力所压倒时,它蛰伏地上,吮吻母怀的大地,等暴风雨过去以后,它静候朝曦把它唤醒,一叶振起,全草兴奋,它从新站直,像造物要它站直一样。
夏天,在炎烈的太阳下,我惊奇于它奇异的忍耐,它不暴躁也不妄动,它掩息整个的肢躯沉默地偃睡,把呼吸压抑万分的低微与匀称以期待黄昏的到来。于是在夜间,它承润于露水的沐浴,伸展它宇宙的活力,吐露它微粒的蓓蕾。
谁也不知道这微粒所包涵的神奇,你注视着它,它毫无动静,但没有到破晓它已经由绿米变化为黄花;小心的纤弱的,然而它具有的和谐和是宇宙的谐和,它具有的美丽是宇宙的美丽,不到一天,你就可以数出它的花瓣,完全是几何与数学的布置。于是一颗继续一颗,一朵继续一朵的在风中舒展,它神妙地吸引整个的宇宙对它注意。
谁在那小草面前能把自己融化在里面的,谁就看到了上帝。
但是它并不顽执于自己的存在,一到秋末,它很自然的舍弃了自己,一切的黄花都幻作红果,当日如此坚贞勇敢的绿叶,一一应它们母亲的呼召回到大地的怀抱,假如你这时拾起一瓣落叶,你就会看到它的脉搏正是一切生命的脉搏,它的构造正是宇宙的构造。
但是你不要忽略那微小浑圆柔软鲜红的小果。它仍有宇宙一样的丰富,它在小宇宙里的酝酿运行蜕化并不下于整个的宇宙,它有多于人类任何母亲的乳汁来孵育它所怀的生命,它赋与这些生命以任何生命所具有的活力,最后它柔软的个体硬化了,它鲜红的个体褪色了,它由一滴露水一样的娇嫩变成石块一样的坚硬,有那么一天,它霹雳一声,让自己化为虚无,它把生命交与大地,多少的鸟类曾把它啄噬,然而它准备着足够的生命要在来春泥土里伸出头来。
冬天,这些草很安详而愉快地化为泥土,那是他们的来处,也是他们的去处。
我尊敬一切皈依耶稣的人们,我也尊敬皈依这小草的人们,因为这小草的历史正是耶稣的历史,小草的一生正是耶稣的一生,它同样在为人类赎罪,它同样在为人类受难,他留下了坚贞勇敢虔诚纯洁一切的德性,要我们爱,要我们爱。
而最高的爱是和谐。
七
你说:“你说的宗教是你自己的宗教;你说的高僧是你自己的高僧。”——这因为这正是我自己的虔诚的参悟。
但是当我在诉说这些的时候,当我在同情与欣赏这些的时候,我永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