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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川作品集-北京的风,上海的雨-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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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风又起了,睡梦中的北京城在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又会被漫天的沙尘蒙了脸。
  江河在睡梦中间或含混出几句呓语,萧唯侧耳谛听,却又只听到他的鼾。
  回忆似乎永远象一剂让人上瘾的吗啡,尤其是对那些逝去了的美好的追忆,总是让人不由自主,欲罢不能,萧唯象是在宣泄一种积郁已久的情感的堆积,放任着那跃动的心,尽情地游荡在那让她永远无法淡忘的爱的情怀里。
  在那个春节前的晚上,当她在江河的陪伴下,从下到上地把“华亭伊势丹”逛了个遍,最终为自己挑选了一身U2的套装和几件ESPRIT的休闲时装之后,作为孝顺女儿,她又给老妈买了件花色时髦的外套,给老爸买了两件“卡蒂乐”的衬衫,然后拉着已经疲惫不堪的江河跑到“金利来”专卖店,挑了条皮带,说是送给他的春节礼物,让江河受宠若惊,很正经地谢了她半天。
  “我真怕你当时会给我买条领带。”
  逛完商场,简单地吃了点快餐,江河请萧唯到百乐门酒店顶搂上的酒吧“达令港”坐坐。在“达令港”听着悠扬的萨克斯,江河喝着啤酒对她说。
  “为什么,怕我拴住你?”
  萧唯好像听说过,在西方,女人送男人领带是别有深意的,大约只有妻子或者情人才会送给自己的丈夫或者爱人领带。
  “那我求之不得呢!”
  江河坏坏地笑着。
  “我从来不穿西装,你要是送了我领带,我还得找人送我身儿西装不是?”
  萧唯真的觉得自己很有涵养,能够整天和这么油腔滑调的人在一起,竟然还没被他气跑了。
  “要是有人愿意送你西装你就尽管接受,不过可千万别指望我送你领带!”
  后来为了这句话,在萧唯和江河去拍结婚照的时候,江河还狠狠地嘲弄过她,说现在要是有女孩子送他西装,是不是她还那么大度地让他“尽管接受”啊?气得萧唯顾不得是当着婆婆的面,把他好一阵捶打。
  舞曲响起来的时候,江河很绅士地站起来,俯身邀请萧唯跳舞。
  萧唯矜持地让他执起自己的手,走下舞池,随着江河轻慢地舞起来。
  “没想到你还会跳舞。”
  江河的舞跳得说不上好,却很规矩,上身挺得很直,头略略地偏向一边,看上去一点也不象平常那样松松垮垮的样子,很深沉,很有点男人味。萧唯不由得在心里给他叫了声“好!”。
  “千万别夸我,我一激动就会踩着你脚的。”
  尽管是不苟言笑地绷着脸说这番话,但萧唯还是听出了其中的调侃来,没办法,她偎依着的这个男人是无可救药了。
  舞池里一对对慢舞着的舞伴们在音乐声中舞出一份舒展的浪漫,一份绵延的情意,让萧唯和江河不知不觉中靠得越来越近,当一支曲子结束的时候,萧唯红了脸,发现自己几乎是伏在了江河的胸前,那个宽厚的胸膛正起伏在她热辣辣的脸颊下面。
  “好久不跳舞了,都快忘了。”
  回到座位上,萧唯用餐巾纸拭着额上沁出的细密的汗,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江河坐在她对面,借了摇曳的烛光很认真地盯着她看。
  “又在看美女?”
  萧唯想起出租车上的话题。
  “不是。”
  江河很真诚地摇摇头。
  “那你在看什么?”
  萧唯琢磨着对方是不是又要耍什么新花样了,没想到江河忽然冒出一句让她瞠目结舌,怦然心动的话来。
  “我在看眼前这个‘美女’会不会就是我的老婆!”
  萧唯没想到,自己心里隐约着期盼了很久的那句江河向她表露爱心的话,会这样半真半假地被他用一句玩笑说出来。萧唯咬着嘴唇盯着江河,心头升腾起一片暖洋洋的雾霭,笼罩着的是渴望过后的惊异,是幸福之后的战栗,还是感伤后的痛楚,无奈后的木然,她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只觉得周身掠过一阵无法自持的震颤,让她几乎支持不住,只觉得自己无法抗拒地瘫软下去。
  “唯唯!”
  萧唯听到江河一声深情的呼唤伴着一片桌椅的撞击,然后她放松了自己的一切,彻底地瘫软在已经跨到自己身边的他的怀抱中。
  “‘美女’是你老婆吗?”
  萧唯仰着脸望着江河的熠熠的眼睛,问。
  “当然!”
  江河说着俯下身来,她看到他翕动的唇,听到了他奔腾的心,然后,她闭了眼睛,默默地期待着,睫上绽出两颗晶莹的烛花。
  风不知疲倦地吹着,在窗幔上摇曳出一片夜的寂静,床上的男人睡得很香,梦里在轻声地唤着他妻子的名字;女人睡得很甜,微微颤着的双唇,不知是在应对丈夫的呼唤,还是在回味他永远地印在她生命中的那第一个吻。
  萧唯终于在黎明即将到来之前,幸福地睡着了。



第九章
  1
  赵婉伊和萧唯久别重逢的那个晚上,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滩上的凌萱却是正在为筹办自己的婚礼忙得不亦乐乎。
  凌萱是她们三个朋友中最安分守己,最乖巧可人的一个,当初她报考了法律专业的时候,萧唯和赵婉伊都被她的决定着实地吓了一跳。
  “侬啊,学法律,不要寻开心好吧?”
  赵婉伊直截了当地表示着自己的不以为然。
  萧唯也很不理解地追问着凌萱是不是头脑发热,太过仓促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凌萱只是用她一贯的温柔的微笑代替了自己的回答,默默地把自己的高考志愿书交给了老师。
  凌萱要读法律专业想法绝不是一时冲动,而且可以说是蓄谋已久的了。
  女生学法律的不少,但象凌萱这样柔弱、娇小,甚至看上去有几分怯懦的女孩子,要读法律专业,却实在是让人感到有些诧异。
  “做律师首先就需要口才好,说出话来咄咄逼人,锋芒毕露,象侬,见了陌生人都会脸红的,到了法庭上,还不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赵婉伊觉得凌萱这样的女孩子,最适合做的就是秘书、助理一类的OFFICE小姐,跟在老板的后面,做些琐碎、细致的具体工作,她绝不是那种有独创精神,可以独当一面的人,谁要是将来娶了凌萱做老婆那一定是他的福分,但谁要是聘请她做自己的辩护律师,估计就只有洗洗干净,准备坐牢的份儿了。
  “侬也太过刻薄了。”
  萧唯在赵婉伊私下里对自己表露了这样的看法之后,嘴上责怪着她,心里却觉得赵婉伊给凌萱下的结论还是很恰如其分的。
  “律师这一行是男人们的天下,侬放眼看看,那些著名的大律师,哪里有一个是女人呢?”
  萧唯也婉转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又没有讲过读法律就一定要做律师喽!”
  凌萱被两个好朋友纠缠得没了办法,最后只得向她们泄露了自己藏在心里很多年的一个大大的秘密,却因此被萧唯和赵婉伊咬牙切齿地数落了一顿。
  凌萱很小的时候,家里住在上海普陀区一片苏北人聚居的棚户区里,她的祖父当年是从扬州老家来到上海谋生的扦脚师傅,最终在这片同乡聚居的地方落下了脚,繁衍了她们这一大家人家。凌萱的父母虽然文化水平不高,都是普普通通的街道小厂的工人,却是最看重文化,最尊重知识分子的,所以,凌萱和她的哥哥、姐姐们虽然自幼生活的环境并不理想,却都个个在学习上出类拔萃,她的大姐前些年到日本去留学,后来拿了早稻田大学的医学博士,现在在日本做了执业医生,哥哥也是顶尖的好学生,凌萱上中学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上海财经大学的研究生了。从小受了父母教诲,姐姐、哥哥的熏陶,凌萱在学业上也一直是非常优异的,从来都是老师眼里的红人,父母心目中的骄傲。
  凌萱象现在的许多年轻人一样,从很早就对出国留学充满着渴望和向往,每次姐姐从日本回上海探亲的时候,她都纠缠着她,不厌其烦地了解着日本的大学的专业设置和学科优劣,还有热门的就业方向。姐姐对于妹妹的理想很理解,却并不支持,多年异国他乡艰难的苦斗与挣扎,让她饱尝了生活和世事的辛酸和苦涩,她不希望妹妹又走上那条自己当年走过的充满荆榛与坎坷的路。
  “日本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咱们中国人的国家。”
  姐姐满心酸楚地给凌萱讲述着自己在日本的际遇,讲述着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留学生的苦难,每每说到伤感的时候,她就止不住流下泪来,害得多愁善感的妹妹也跟着唏嘘不已。
  姐姐的苦口婆心的规劝最终打消了凌萱去日本的念头,却没有浇灭她对于出国的渴望。
  上海人排外在全中国是出了名的,但很多外地人却不知道在上海人之间也存在着十分严重的等级观念。在上海,特别是在老一辈的上海人中,对于阶级的界定,除去财富和地位之外,还有严格的地域划分。上海人通常把这个城市的人们划分为“上海人”、“本地人”和“苏北人”,所谓“上海人”其实并非土生土长的上海原住民,他们大多来自江苏的长江以南的地区和浙江的宁波一带,这些来自历史上经济较发达地区的外来移民自认为出身高人一等,看不起那些世代生长于斯的“本地人”和同样是移民,却来自经济相对落后的江苏北部的“苏北人”,于是,在这个移民城市中,作为原住民的“本地人”反而成了二等公民,而“苏北人”的地位则更加低下,属于社会的最底层,虽然解放后这种等级观念淡漠了很多,但在相当一部分上海人眼中,籍贯仍然是划分阶层的一个重要标准,比如有些“苏北人”家的小伙子,要是跟“上海人”家的女孩子谈恋爱,十有八九会引起女方家长和亲友们的反对,嫁到“上海人”家的“苏北”姑娘,赶上个传统观念强烈的婆婆,肯定要因为出身的问题闹出些闲气来。
  凌萱是个骨子里很虚荣的女孩子,自从懂事以后,她就深为自己出身“苏北人”感到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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