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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国观伸右手做刀状,在自己的脖子前横着比划了一下。
大家伙对这一番话竟然深以为然,自打崇祯初年到现在,战死或者被降罪砍了头的巡抚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贬官去职的就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家伙升官的时候自然羡煞旁人,但人头落地的刹那,谁能说不是倒霉催的?
杨嗣昌对这套神神叨怪,玄而又玄的理论一贯嗤之以鼻,但今日经由一向只尊崇心学的薛国观口中说出来,却令他不禁侧目。
就如此让他去山海关当先锋,是不是真的会如那薛国观所言,又送了他一桩大功劳?他又不是有三头六臂的神仙,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没兵没将他拿什么去立功?但转念又一想,此前的几份功劳他不也是在几乎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立下的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杨嗣昌看了眼薛国观,心道,他这想法虽然歪,却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未雨绸缪一下也好,若是再让那马贼再立新功,恐怕封坛裂土都不是难事,到时候就怕孙承宗都没办法节制他了吧。
“薛相此言极是,说说给他换个什么差事合适?”
薛国观想了想道:“前锋不行,我看督粮倒是合适。”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薛相的好主意,让这混世魔王去督粮在合适不过,只有一点,他别在将这军粮私吞克扣了。”
“听说这李信在高阳时精通匠造,不如使他去监督匠造如何?”
众人眼睛又是一亮,对啊,督粮虽然不如斩敌立功来的实在,但大军得胜,督粮的功劳一样不少。这匠造可就不同了,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让他去了就是能造出木牛流马来,谁又能凭此让他封坛裂土了,那不是成了笑话么!
但立即又有人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让李信去当先锋,那是皇上钦点的,咱们,咱们忤逆了皇上的旨意,万一怪罪,怪罪下来……”
“皇上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一个小小的马贼?再说了,内阁不是有票拟之权么?皇上那一句口谕,最终不得由咱们来拟旨吗?”
大臣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议论的焦点也算开了内阁之先河,为了制约一个小小的马贼,诸位掌天下大权的阁臣们尚书们侍郎们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最后还是杨嗣昌一言而决。
“很好,就让李信去督匠造!拟好了,兵部尽快发下去吧!”
这事自然就着落在兵部右侍郎刘世荣的身上,谁知刘世荣却另有提议。
“杨相,这事倒未必要急,皇上的旨意是让方正化带大兵去,李信嘛,既然不做这个先锋,督匠造的任命可以晚些下,先让他悬着,等方正化走了,咱们也好少个阻力!”
杨嗣昌点头,李信和东厂走的很近,如果他们在李信的任命上做手脚,一定会遭到东厂的反对,如果方正化离开,东厂少了一大力量,只剩下一个圣眷未必还在的曹化淳,那就要好对付多了。
“好,先压着不发,倒要看看那曹化淳能将内阁如何?”
很快,各种任命调兵的文书从兵部一封封发了出来,独独没有李信什么事,大军调动火急火燎,方正化当晚就要走,最后他没有办法,只好拉着李信的手叮嘱,一旦调令传达下来,要立即赶上来,可不要再耽搁了。
李信自然也是心急如焚,心道,这大明朝的工作效率都如此低下,还是在自己的任用问题上出了岔子?
就在大军将走未走的时刻,一队镇抚司锦衣卫疾驰而来,李信心里陡然一惊。
第一百零九章 虚惊一场
“前边可是方公?”
锦衣卫还没下马便连不迭的呼叫方正化,方正化被叫的一愣,如何大军将起行之时锦衣卫来了。
“方公留步,有上谕!”
方李二人心里打起了鼓,皇上在如此要紧的关口能有什么旨意呢?带着疑问,两个人跪地接旨。
“京营提督方正化,着即停止发兵,所有人马就地安扎候命!”
“如何,如何?”
方正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怎么可能下这种的命令,难道山海关不要了吗?
那宣旨的锦衣卫说完口谕连忙上前一步将方正化扶起,陪着笑道:“方公快起来,地上冰,别浸了凉气!”
方李二人起身之后,那锦衣卫又继续道:“方公可是想问,皇上为何会停止发兵?”说着他故作神秘的侧身小声道:“孙阁老派人来了,据说是孙阁老家的二公子。”
“哦?可是前方战事有了反复?”
李信一惊,方正化脱口问道。
那锦衣卫神秘一笑。
“反复的确有,但却是大大的好事!鞑子的确攻了一阵山海关,但幸亏阁老提兵赶到,鞑子不敢恋战这才西去,由义院口破关去了。”
“如此说山海关完好无损?”
“正是,千真万确!军报由孙阁老二公子亲自送来,假不了!”说罢,锦衣卫递上宫禁腰牌任方正化检验。
李信闻听此言,心中一颗大石总算落地,山海关没丢之前的假设都不成立,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按照原先的计划去大同赴任那三卫总兵了呢?
忽闻那锦衣卫又道:“将军可是姓李名信?”
“正是在下!”
“原来是李将军,失敬!皇上亦有恩旨!”
李信只好再一次跪倒接旨,暗道倒霉,接个旨还得跪两遍。
“着即令李信进宫……”
方正化在一旁暗暗咂舌,皇帝一日三唤,李信圣眷正隆,如此看不久的将来封坛拜将亦不是不能。于是对李信道:
“既然皇上召见,就赶快进宫吧,不要在数九寒天里挨冻了!”
李信对方正化感观不错,此人自从第一次见面起便和气有加,并没有想象中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反而在处理日常事务中有理有据,就像一个很能让人信服的长者般。细细想来,李信自来到大明朝,所见的太监宦官基本上都是低调而有礼的角色,对人对事也没有后世各种文学作品中那么变态跋扈。相反,恰恰是那些当时的大知识分子如杨嗣昌、薛国观、刘觉斯之流一个个自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经常拿大帽子压人。
天色见黑,李信随着锦衣卫直奔紫禁城而去,于路上他想到了一个并不寻常的问题,平日里皇上传旨都是经由太监的,今儿怎么想起用锦衣卫了?况且大军调动要内阁经由兵部下令,皇帝一句口谕便越俎代庖,是不是不和体制?不过,李信也只是在心中疑问,总不好当面去问人家此事吧。
从北城门走安定门大街到东华门并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战马疾驰而至,李信进了东华门往里走,迎面正撞上老熟人高铿。
“高公这是要去哪里?”
高铿神秘兮兮的拉过李信附耳道:“刘阁老回来了,还有那个熊开元,皇上很生气,准备拿他们下诏狱!”
“那高公这是?”
“自然是奉旨拿人,只不过这回是由咱东厂来做!”
李信很是惊异,高阳城破,那两个家伙居然还活着,只不知他们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返回京师,却料不到等着他们的竟是牢狱之灾。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高阳典史鲁之藩,不知他是否也随那刘宇亮一同进京了。
“高公且慢。”
高铿本打算便走,听李信唤他便顿了一下。
“高公可知虽刘宇亮回来的可有一位叫鲁之藩的典史?”
高铿摇头道:“只有刘宇亮和熊开元两位,再无其他。俩人直与那乞丐花子无异,离着丈把远身上的骚臭之气都能把你给熏晕喽!”
李信目视高铿,但见他摇着头,哼着曲离开,才一转身进了文华门,看着竖匾上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感慨道:今儿算不算三进宫了?皇上一遍又一遍的唤他进宫,李信并不明白这是何等的恩宠,但在旁人眼中却是即将飞黄腾达的前奏。最先改变态度的是皇上身边的那些太监,原本他们基本上都是司礼监秉笔高时明的心腹,以往见着李信也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冷淡模样,今儿竟破天荒的主动打上了招呼,又殷勤的领着李信往文华殿去。
李信想起了战国时的苏秦故事,当苏秦身挂六国相印衣锦还乡之时,曾经对其鄙夷不已的嫂嫂匍跪于地,苏秦便问:何故前倨而后恭?那嫂嫂则极为平静的答道他,自是位高而多金的缘故!
所以,人对人的尊敬绝大多数都不是出自对于人本身的尊敬,更多是出于对其身后权力的敬畏,小太监们正是如此。前后不过几日功夫,态度反差如此之大,是因为他李信改变了吗?当然不是,是文华殿中坐着的那位爷态度改变了。想到此处,李信失笑,自己现在算不算狐假虎威呢?
随着“吱呀”一声,文华殿大门被重重的关上,偌大的文华殿点了不到六支蜡烛,只有朱由检身边那一圈亮堂的紧,御案前的炭火盆子显然刚添得碳,此刻烧的噼啪正旺,但奈何文华殿太大,这点温度杯水车薪,仍旧冷的呵气成雾。
跟前两次不同,偌大的文华殿中只有朱由检与身边的随侍太监两个人隐在一片昏暗之中。
“草民叩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的表情也与此前两次见面时大不相同,面上居然带了呵呵笑意。
“快起来吧,地上凉。”又一指御案旁绣墩,“坐吧!”显然是刚刚接见了别人,绣墩还未及搬走。
李信小心翼翼的只坐了半个屁股在绣墩上,朱由检语调轻快的道:“往后李将军不要再自称草民,内阁的票拟都已经批红了,你自己看看吧!”朱由检身旁的太监立即会意,将一封旨意递了给李信。
朱由检对李信真真是推心置腹,连未及发出去的圣旨都先给了他看,如此恩宠,举目满朝又有谁人能及?
圣旨打开,果真是对他的任命,如高铿下午时对他所言,正是那传说中的三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