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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子风流-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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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几个御使多方查证出来的,正打算联名上书呢,有人说……有人说……太不像话了。”

    杨廷和脸色一冷,道:“这是大逆不道,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真是岂有此理,用修,以后少和这些人来往,他们口无遮拦能卖弄个清直之名,可是你不同,你是老夫的儿子,跟他们混在一起,迟早要出事的。”

    原来这属官乃是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杨慎自幼便是才子,登科之后一直都在翰林院里当差,因为有个内阁阁老的爹,所以近来弹劾了许多人,一时之间名声很大,许多人都说他清直。

    内阁这边值夜的时候,翰林院也必须委派官员在这里侯班,以防止出现紧急事态,拟诏时找不到人。

    所以每次杨廷和值夜的时候,杨慎便也来陪着,杨慎听了父亲的训斥,忍不住道:“大行皇帝在的时候,天子昏聩,父亲不是照样再三劝谏吗?为何到了陛下登基,反而谨慎了?”

    这自是一句不服气的牢骚,杨廷和的脸色却变得慎重起来,他的目光朝这值房外头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坐回榻上,慢悠悠地道:“你坐罢。”

    杨慎欠身坐下。

    杨廷和叹了口气,道:“今时不同往日,大行皇帝在的时候,为父是帝师,大行皇帝虽然胡闹,可是我身为帝师劝谏几句,这是理所应当。”

    杨慎不由道:“可是当今天子若没有父亲,又如何能登上大宝?当时选他做天子,可是父亲力排众议的结果,父亲忘了吗?按理来说,父亲与皇上的关系应当比与大行皇帝的关系更近一些。”

    杨廷和低声呵斥道:“胡言乱语,天子受命于天,与老夫何干?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叹口气道:“其实一开始为父也是这样想,可是后来才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而已。父亲铸下了一件大错,以至于到现在都骑虎难下……”

    杨慎惊愕地道:“父亲自首辅内阁以来,并不曾听人非议,也没听人说过有什么过失,这大错从何而来?”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大行皇帝驾崩,父亲昏了头,才导致如此局面,你真要听吗?”

    杨慎道:“请父亲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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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帝心难测

    谁曾想到,堂堂内阁首辅竟也有铸下大错的时候,也有后悔不迭的一日。

    当着自家儿子,此时又是夜半三更,杨廷和压低了口气,娓娓道来:“大行皇帝突然驾崩,当时为父身为首辅,上有张太后支持,下有百官拥簇,拟定了当今皇上登基大宝。原本这是一件美事,可是在下头一些人的怂恿下竟是昏了头。大行皇帝驾崩之后,群情激奋,为父便借着遗诏行事,励行新政,革除了大行皇帝时所留弊政;打击宦官秉政当权恶势力,又遗散平虏伯江彬矫旨改建的威武营,资遣锦衣卫擅调用的各边兵及其进献的美女,取消“皇庄”、“皇店”等九个多余的工程。除此之外,又收纳宣府行宫金银珠宝入于内库,释放南京大狱冤囚,最后又计擒欲拥兵反叛的奸倍将领江彬,同时将其死党一一缉拿,分别惩办。这些事,想必你都知道吧?”

    这些事,杨慎当然知道,脸色不禁胀红起来,这些事迹早已传为美谈,父亲总理朝政三十七日,改革之举,意义深远,恶势力遭到打击,正派力量得以增长,人心大快,国家从危弱转臻初治,许多都纷纷称赞父亲力挽狂澜,使“中外倚以为安”。”

    这三十七天可以说是杨家荣耀的顶点,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资历,杨廷和贤相之名传诸中外,便是六岁稚童听到杨公二字,都不免拍手叫好。

    可是如此有利于社稷之举,父亲为何却说铸就了大错?杨慎年纪虽然不小,可毕竟一生顺风顺水。虽有清直之名,心机却不足以深沉。他曾喊出国朝百二十年仗义死节便在今日这句话,其实就可显出此人性格冲动。却不够聪明。杨慎不由道:“父亲此番义举使天下气象一新,有大功与朝廷,下恩惠于百姓,难道这也错了?”

    杨廷和却是苦笑,手指着杨慎道:“若为父致仕,你必定不能长久。”

    随即杨廷和又慢悠悠地道:“老夫还记得,皇上进了京,步撵走了一半,却是赌气要回安陆。再三说不做天子,后来因为其母入宫的事又差点闹得不可开交,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你真以为只是些许的名分?实话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为父的这个过失,用修,陛下是猜忌到了为父,是对为父有了戒心啊。他再三如此,只是为了一步步试探为父。而这祸根便是在这件事上,你想想看。为父铲除奸佞,革除弊政,难道皇上不能吗?”

    一番话惊醒了梦中人,杨慎便是再蠢。此时也已经明白这其中意味了。

    想想看,奸佞在朝,弊政丛生。新皇帝正在从湖北赶来,在这三十七天的时间里。杨廷和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而新皇帝怎么办?这种事。你杨廷和可以做,新君也可以做,为何新君未到京师,你便擅自主张?你要沽名钓誉,难道新君不用沽名钓誉?原本当今皇上在名分上就有欠缺,毕竟不是孝皇帝嫡系,作为一个外藩的藩王,他最需要的就是显露出自己的才干。

    想必在从湖北到京师的这一段路里,这位新皇帝正殷殷期盼着抵达京师之后用什么样的手段去革除先帝弊政,用什么手段去铲除那些奸党,正满怀着期望,希望借着这些事立下自己的威信,使百官信服,使天下百姓感激涕零。

    可是当他到了京师却是傻了眼,这位内阁首辅已经把他要做的事统统都做完了,连他娘的一口汤都没有剩下。

    面对这种情况,新皇帝若是没有疑虑,若是没有戒心,那便是猪了。

    你想做什么?你请我来,莫非是挟天子而令诸侯,是想将我当摆设?

    因此刚刚进京的时候,新皇帝便找了个借口发了一阵脾气,甚至还说出了要立即回安陆的气话。

    这是杨廷和与新皇帝的第一次交锋,在别人看来,这位新皇帝实在有点小孩子气,为了一件小事,居然在如此隆重的场合大发雷霆,可是只有杨廷和知道,这一切都是新天子借题发挥而已。

    每每想到这里,杨廷和就夙夜难寐,他原本以为,新皇帝不过是个孩子,不必太过谨慎,再加上有太后和百官的支持,使他一时膨胀,并没有将这个小孩子放在眼里,这也是他持政三十七日,一道道大快人心的诏书颁布出去而没有顾忌的原因。

    可越是和嘉靖相处久了,他越是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这个错误已经不可能再弥补了。

    此时的杨廷和,语气平淡地说起这件事,那满是皱纹的脸带着几分自嘲,他看了一眼震惊的杨慎,道:“陛下入宫之后,待为父甚恭,为父略染小疾,陛下便再三派人探视,越是如此,为父就越是觉得不安。”

    杨慎忍不住道:“父亲扶危定顷,功在社稷,即周勃、韩琦殆无以过。”

    杨廷和只是叹气,道:“你不懂,你不懂啊,不过……”杨廷和虽然后悔,此时精神一振,忍不住道:“本来老夫也该解甲归田,是该急流勇退了,可就这么走,实在心有不甘,为父留在这里,既是不忍,也是为了你的前途打算,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周旋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浙江商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杨慎不由唏嘘道:“听说了,可惜了文毅公,竟被一群不肖子孙牵连。”

    杨廷和却没有功夫感慨,而是慢悠悠地道:“据说此事是个叫徐谦的生员捅出来的,这个人,为父总觉得不简单,他和宫里似乎也有联系,你去查一查,看看这个徐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慎愕然道:“父亲何必在意一个生员?”

    杨廷和脸色平静地道:“风雨欲来,有的人见了风雨,便龟缩不动,遮风避雨。可是也有一种人,他或许此前籍籍无名,可是一旦有了际遇,便能兴风作浪。金鳞岂是池中物;不日天书下九重。还是小心一些的好,为父已经大意了一次,从此以后,绝不容许再犯过失。”

    杨慎默然无语。

    内阁之中,隐隐的烛火使微微照亮了夜空,从窗中透出来的光线,在这昏暗的宫廷里宛如指路明灯。

    在黑暗中,黄锦小心翼翼地打着灯笼,嘉靖天子一夜未眠,他漫无目的地带着黄锦在宫中游走。

    他看到了内阁的烛光,突然驻足,背着手,看着内阁一动不动。

    “今夜是谁当值?”

    “回陛下,今夜是杨公当值。”

    嘉靖天子木然不动,目光幽幽,语气平淡地道:“他年纪这么大,真是辛苦了他。”

    这句话说得慢条斯理,与此同时,天子的目中,突然掠过了一丝冷意,这是一种彻骨的凄冷,夹杂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黄锦本来想说两句话,正要开口,这一肚子的话却又缩了回去,他隐隐感觉到,皇上此时的心情并不好,平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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