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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法寒道:“约百万钱。
陈操之心道:“百万钱就印了不到一百册佛经,这成本也太惊人了吧,还不如请人抄书。”说道:“雕版印经本是为了普及,要让一般民众也能读到佛经,不需要太过精致。”
支法寒道:“第一版艰难一些,越别后面越顺利,而且第一版主要是为了赠送给朝野名士,所以制作得格外精致,稍有破损便废弃了,预计第二版可得一千卷《金刚经》”
陈操之赞耸道:“甚好!”又问:“资费是否难以为偻?”
支法寒笑道:“小僧逞佛经给那些世家大族,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佛法经文是至宝,助印经书更是功德无量,小僧退出九九八十一卷《金刚经》,得钱七百六十万,这些钱全部用于雕版印经,绝不敢挪作他用。”
陈操之哈哈大笑,心道:";那些士族豪门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种雕版印刷术带来的书籍普及将佘对他们的士族文化优势造成何等巨大的冲击,还慷慨捐钱呢,有趣!”
支法寒又请陈操之至寺后一个新建的小院参观,但见茅舍十余间,茅舍内传出拉锯刨凿之声,有几株粗大的枣木、梨木堆放在檐下,小院一角,碎板木屑成小丘一一
一名年近五旬、青衫短袍的工匠走了出来,向支法寒合什施礼,支法寒向陈操之引见道:“陈檀越,这位便是郯溪碑刻名
匠*茂先,小僧请他负责雕版之事。
十年前陈操之在上虞东山就见过吴茂先刻的王羲之所书曹娥碑,能在坚硬的青石上表现书法的流丽神韵,几与原书一般无二,含笑道:“吴翁技艺非凡,有吴翁襄助刻经,当然事半功倍。”
支法寒又请陈操之进茅舍看匠人雕字制版,有几个少年僧人也跟着吴茂先学雕版,陈操之仔细观看、仔细询问,对吴茂先道:“一块雕版制成之后,拓印之际若有一字损坏岂非全版尽废,何如单字制作,宛若印章一般,一字损坏即另刻一字替换,可省人力物力,当然,这样的工艺更复杂,需多多尝试,而且所用字体要以隶楷为主,隶楷工整,相对行草而言更易制版。”
吴茂先茅塞顿开,对陈操之敬服不已。
这时,一位寺僧急急赶来,说陈檀越的随从在孔雀明王殿与人斗殴,陈操之和支法寒赶紧赶去孔雀明王殿,只见殿前两个少年士人正与胭脂武士萨奴儿在理论,萨奴儿理!都不理他们,只是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叱道:“再敢探头探脑,再吃我一鞭子!”
慕容钦忱牵着小仲渝立在一边看热闹,小仲渝握着小拳头喊:“打,打一一”
陈操之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慕容钦忱上前低声道:“我教仲渝礼佛,有个少年人频来窥视,萨
奴儿二话不说就抽了那大一鞭子,是以闹将起来。”
支法寒过来道:“陈檀越,这两个少年一个是中书令王文度之子,名王忱,就是挨了一鞭子的那个,另一个是其族侄,丹阳尹王蕴之子王恭,二人年岁相当,同出太原王氏,喜玄谈游玩,流誉一时,与琅琊王绚合称三英。”
陈操之知道王忱和王恭,这二人都是』世说新语》的常客,王恭最喜评点人物,他对祖父王滢《极其崇拜,王滢就是那个集市买帽不要钱的美男子,王恭常常向当世名流如谢安、王献之等等人问他祖父与支道林比谁高谁下?与刘比谁更超拔?王恭有一句名言一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一一就是这个王恭,二十年后来以诛王国宝为名举兵进攻建康,造成江东混乱,天师道的孙泰、孙恩也趁机聚众谋叛,当然,现在王恭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俊秀少年一一那个挨了萨奴儿一马鞭的王忱是王坦之的第四子,王坦之崇尚儒学,他这个儿子却是以阮籍为偶像,饮酒、服散,放浪形骸,有一次他岳丈家有丧事,这个王忱与十来个服散的朋友喝得满脸通红,披发裸身进入灵堂,绕了三个圉,扬长而去,阮籍有绝妙诗文传世、有深邃博大的思想,王忱没有,他只会模仿阮籍忧愤狂傲的行为一一
王恭和王忱都识得陈操之,陈操之虽然只比他们年长十来岁「但与他们的父辈王坦之、王蕴都是平辈论交,而且声名斗著,官位显达,二人便上前见礼,王忱一手捂着脖颈向陈操之诉苦,说他只是见陈小郎君可爱,多看了几眼,那红衣婢挥鞭就打,请陈刺史作主,责罚那红衣婢……
陈操之心道:“钦钦以前是公主之尊,她在佛殿随喜哪容得外人在边上窥看,这个王忱说是看我儿子,肯定还是看我钦钦,这种放荡的所谓名士教训教训也好。”说道:“我知你二人乃是后起之秀,不如这样吧,我与你二人辩难争胜,你二人若能说服我,我就责罚那红衣婢,而且我从此不再谈玄一一
王恭、王忱是建康玄谈的热衷者,年轻一辈中也的确无人能辩得过他们,早有向号称江左玄辩第一的陈操之请教之心,若能辩嬴陈操之,那岂不是一朝天下扬名?
王忱忘了脖预…火辣辣的痛,问:“若我二人辩不嬴陈刺史又当如
何?”
陈操之道:“自然也是终生不再谈玄,改弦易辙,专宗儒学。”
现在中原初定,胡族的威胁暂得缓解,若不能宗儒轻玄,那么江东的士风将会愈发奢靡荒唐,魏晋玄风固然使得人性觉醒、心智发扬,但一个国家若无礼法约制,那就会上流荒淫、民众困苦,最终会走向动荡灭亡,你若是个隐士,那么尽管披发裸身、服散饮酒无妨,但你占据着高官职位,却要每日无事痛饮酒、读《离骚》,他事不管,这岂不是祸国殃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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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天涯休息无芳草
昔日范宁范武子与陈操之谈及江左风气,说道:”王弼之徒,蔑弃典文,幽沉仁义,游词浮说,波荡后生,使摚鹬绞腿桓恼蓿灾劣诶窕道直溃性愀玻欧缬嗨祝两裎迹铈荼┮皇保首阋陨ド砀补笫澜洌衲芑匕傩罩犹眨」饰嵋晕皇乐銮幔贾兀蛔陨ブ裥。灾谥锎笠玻 �
陈操之对魏晋以来的玄风流弊虽不认为如范宁据说的这么严重,但也觉得上层官吏无所事事,服散清谈是一定要纠正的,当年范宁因为痛恨正始玄风,所以对老庄之学下了很大苦功,要驳倒老庄玄学,首先必须对老庄玄学有通透的了解,这叫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但范宁的地位和声望尚不足以纠正时俗,而陈操之现在名声显赫,地位高超,又且以玄辫闻名,他现在就想着能匡正江东虚幻浮夸的觉,今日要以玄辫折服王忱,王恭将是第一步——
王忱,王恭虽然都只是十六岁少年,但魏晋人早慧,十六岁已是成年,王弼当年十六岁就已是免去潜行者的大名士,所以陈操之并没有轻视这二人年少,他要利用自己的学识和经验来折服二人,王忱,王恭可以说是士族子弟中的翘楚,在后起之一辈当中很有影响力,后人有诗曰‘三五月明临阙泽,百千人众看王恭’,这个王恭很有名气,也是东亚有名的美男子,有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美誉,若能逼得这二人终生不能谈玄,那对江左玄风无疑是一大遏制——
王忱,王恭听陈操之说要与他二人辩难,他们若输了就要弃玄学儒,不禁面面相觑——
王忱狂傲,大声道;“礼法凯为我辈所设,在下就是辩不赢陈刺史,也未必会遵守诺言,岂有因今日辩难失利而终生不谈玄之理!“
陈操之脸露讥讽之色,这就是玄风的流弊,简直是无信无义的无赖了,说道:“罢了,我不与你辩,和你辩会越辩越无理——你去吧。“
少年王忱恼了,大声质问:“陈刺史藐视我?“
陈操之谈谈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你连诚信都不要,难道还要我对你肃然起敬?”
王忱大怒,却又不敢发作,只是大声道:“那好,我会信守承诺,但陈刺史若输了,也必须绝口不再谈玄。”
陈操之含笑道:“那是自然。”
支法寒也是个清谈爱好者,便引三人去他的衣钵寮坐定,烹茶待客,旁听陈操之与王忱,王恭辩难——
王忱示意王恭先与陈操之相辩,王恭乃正襟危坐道:“敢问陈刺史,汝钱唐陈氏是新进士族,我太原王氏乃数百年世家,我前年向令侄女求亲,却遭拒,未知何故?”
陈操之‘哦‘了一声,心道:“原来王恭也曾向润儿求亲啊,论相貌,王恭胜过王珣,论才识则远不如,所谓无事读《离骚》,正为掩饰其不学无术也。”问道:”孝伯服散乎?“王恭字孝伯。
王恭答道:‘服散则神明开朗,如何不服!“
陈操之道:“我陈氏女郎不嫁服散男子。”
“为何?“王恭问。
陈操之道:“服散者多夭寿。“
王恭面皮紫涨,不知如何应对,陈操之的医术可是江左闻名的,而且是金丹大师葛洪的高徒,他既这么说,就显得很有权威。
王忱道:“服散神智清明,纵三十而夭,也胜过浑浑噩噩百年。“
陈操之目视王忱,皱眉不语,这个王忱好象就是三十岁左右病死的——
陈操之道:今日只是辩难,不说其他。“
王恭道:在下就以《离骚》向陈刺史请教——‘余以兰之为恃兮‘,这个‘兰’何指?“
陈操之道:“当指楚怀王小弟司马子兰也。“
王恭见这个冷僻的问题没有难倒陈操之,便又问:“思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有其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独怀乎故宇?——试解释。“
陈操之道:“屈子在楚不受重用,有远赴他国之念想,春秋战国之际,楚材晋用,比比皆是,但屈子终不肯舍父母之邦,何也?盖屈子心中,故都之外虽有世界,非其世界,背国不如舍生,眷恋宗邦,生死以之,虽别有芳草,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