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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龙本来和虞卿、剧辛等人一起站在城门洞前头,但盈耳的恶言恶语听多了,不胜其烦之下也溜达到远处黑着脸独自踱起了步,满心里都是怅然。自从他赶过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了,然而大王却始终不肯放任何人进去,这样的态度让他的心越来越灰,忽然想起不辞而别、挂印而去的太仆吴广,不觉慢慢的有些认同那些恶言恶语了,竟然也隐隐萌生了些退意。
唉,大赵……由衰而兴时触龙曾亲身经历,由兴又衰时他亦曾亲身于中,本来他以为这一次大赵必然能够顺利再兴,但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应当的顺利之中却要有这么多的磕磕绊绊。其实就算磕绊他也经得起,但他实在无法接受的是,自己亲自教授出来的那位大王会以这种态度面对群情激愤的朝中重臣。
今天这件事,特别是大王的态度会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影响触龙根本不敢去想,在大王说什么也不肯开门纳谏的情况下,他触龙在愤懑之中也只能恶意的想道:一国之君若是难顶大梁,纵使群臣皆为不世出的贤良又有何用呢?…;
不如归去,可又心甘么……
正当触龙满心沮丧的时候,错眼却看见宫前广场边的石板路上渐渐行来了一辆马车。那马车到了不远处停下时,轿帘掀处从里头钻出来的那人登时让触龙一阵惊喜。触龙暂时忘却了满心的烦忧,急忙招着手快步迎了上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叫道:
“伯服!来来来,到这里来,伯服!”
来的那人正是肚子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好了的蔺相如,蔺相如刚刚下了马车便向宫门口撒目相望,却不曾想触龙竟然就在不远处,听到喊声转过头去看见了向自己跑来的触龙,不觉会心一笑,连忙迎上去拱手笑道:
“哎呀,左师公安好。”
“好好好。”
触龙与蔺相如极是谈得来,看见了他便满脸的笑容可掬,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蔺相如几眼,忙问道,
“伯服你这是什么时候……莫非相邦也回来了?”
蔺相如笑道:“相如跟着相邦昨夜里就回来了。”
“昨夜里?……噢,噢,老朽明白了!”
触龙不由得一愣,但紧接着满脸的雾霭便完全散开了,极是兴奋的刚想说些什么时,陡然间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脱口问道,
“那,那……听说宜安君府那里已经攻破了,怎么相邦没和你一起过来呀?”
蔺相如“桀”的一声笑了出来,满脸古怪的道:“左师公您不知道,宜安君府那里可挂不上相邦的心,相邦他如今可有得忙了,他夫人夜里寅时刚刚诞下麟儿,您说他一时半会儿脱得开身吗?”
“生啦?!”
所谓师父师父,就是老师如父,触龙听蔺相如这么一说,登时一阵惊喜,拽住蔺相如的衣袖没口子的连连问道,
“当真是小公孙吗?好好好好好,胖不胖……啊?啊?啊!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老朽晌午便备礼过去相贺……什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童子尿可入药,这是小公孙跟他爹亲啊。嗯,嗯,好,老朽这就算放心了。相邦为小公孙想好名讳了么?要是没想好……哈哈哈哈,相邦小时候那个‘承捷’的名讳还是先王向老朽讨的呢……”
越是年纪大的人越重视子孙之类的事,更何况还是自己得意弟子的嫡长子,在这个极重师道的时代更是了不得的大事。蔺相如见触龙已经前张后合的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实在不忍心破坏了他的好心情,一边顺着他的话头报喜一边思索着怎么提正事,等触龙渐渐从喜悦之中稳下神来以后才试探的笑道:
“左师公,也算是托小公孙的福,宜安君作乱之事总算有惊无险。呃,如今各处皆已安稳,不知大王准备如何处置?”
触龙听到这里顿时笑不出来了,颓然的摇了摇头,挥手向宫门口一指,叹口气道:
“伯服自己看吧,都在宫门外头堵着呢。”
“啊!”
蔺相如故作惊讶的叫了一声,急忙道,
“大王不肯见?可,可,可……宜安君作乱,谋害朝中诸多重臣,意欲挟王控权之罪已经证据确凿,大王为何还要如此啊?莫非,莫非,大王不知道这样做会彻底冷了群臣之心么?这可是宜安君想要了众臣之命的大事啊!”
“唉……”
触龙彻底无语了,赵胜是他的学生,所以因为季瑶诞下麟儿,他兴奋异常,可赵王何不也是他的学生么,更何况还是他一心扶保的君王,蔺相如这个问题让他怎么答?他没法回答,也只能失落的长叹口气,颓然的说道,…;
“如今大家僵在了这里,老朽虽说知道这件事让相邦拿主意不好,但大王这般施为之下,实在不行还是请相邦过来吧,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也得想将此事化解了才行啊。”
“这……”
蔺相如仿佛极是为难的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抬头小声说道,
“左师公,相如看大王若是这般做,恐怕相邦更没办法出面了。”
触龙不觉一奇,脱口问道:
“怎么,难道里头还有什么别的说道?”
蔺相如舔着嘴唇半晌没有吭声,犹豫了很长时间才叹口气道:
“只怕……有件事相如原先虽然知道却是不敢说的,如今,如今。唉……左师公,相如便跟你说了吧,您,您可得撑住。”
触龙撑倒是撑得住,可蔺相如越这样打铺垫他心里越紧张,急忙催促道:“到底怎么了这是?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大王处处异样,相邦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处处避让,到底……嗨呀,伯服,莫非你想急死老朽么!”
蔺相如听到这里预先扶住了触龙的胳膊,等酝酿了酝酿,感觉能扶住触龙以后才低声说道:“相邦倒做什么亏心事,不过大王异样倒是真的。您是大王的博闻师,自是最了解大王的性情,有此缘由在里头,大王这些日子所行之事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因为大王他……他绝嗣了。”
蔺相如说完话根本不敢去看触龙,但触龙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直勾勾的望着蔺相如,难熬的半晌寂静过后,只见触龙的嘴唇渐渐哆嗦了起来,连连的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失了声音一般的从嘴角滑出两个干巴巴的字:
“什……么……”
“确实是绝嗣了,听,听说是在李兑宫变时被高信伤着了,不过确知此事却是在相邦去河间以后,所以,所以才会有这些日子的异样。”
触龙不觉摇晃了两下,不过有蔺相如搀着,总算没有倒下去,过了半天才幽幽的问道:
“相邦让你来的?”
“……左师公,相邦何许人您当师尊的最为清楚,相如何许人,你我俞钟之交亦是清楚的。相如若是有半句假话,情愿伏剑谢罪。”
蔺相如缓缓地抬起了头来,虽然没有直接回答触龙的问题,但想说的话却已经全部包含了进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迫在眉睫(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迫在眉睫(下)
“好,好。1小;说;网;老朽明白了,明白了……”
触龙失魂落魄的晃了半天身子,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多岁,轻轻甩开蔺相如的手转过身缓缓向宫门方向走去。蔺相如呆在了地上,默然的注视着触龙那副垂头驼背的颓丧模样,心里不由一阵阵的哆嗦,却怎么也没勇气再追上去拦住他。
宫门前的广场极其平整,但触龙却像是跋涉在最险峻的山间,每迈出一步都像用尽了浑身的力量,仅仅只走出去十多步远,渐渐的却又停住了脚步,茫然般的抬眼望向了宫门。许久过后,触龙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加快了脚步,决然的向着宫门走了过去。
远处独自站着的徐韩为早已经看见了蔺相如,但直到触龙走了才缓步来到蔺相如身边,低声问道:
“蔺下卿,怎么了?”
“唉……”
蔺相如遥望着触龙颓然地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寅时正,平原君府迎晨获麟。”
“哦?”
徐韩为略带诧异的望了望蔺相如,略略寻思片刻却挺胸背起了手,淡然笑道,
“弄璋之喜,看样子如何也都是嗣君了……呵呵,该来的终究要来,谁也拦不住。给了他机会,他却不知如何用,反而越弄越糟,哪又怪得了谁?”
“唉——哼哼……”
蔺相如长长叹了口气,没有接话,只是无奈的轻笑着摇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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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龙快步走到了宫门之前,正在那里纷纷议论的众卿士不由有些怪异的看向了他,但触龙并没有理睬他们的意思,径直走进城门洞里,抬手拾起兽首铜门环“梆梆”的敲起了门来。高声喝道:
“门里头的诸位尊将听着,老朽有些重要的话需向大王明奏,还请传一句话进去请大王定夺,大王传不传见悉听尊便。”
王宫闭门拒见并不是关死了门绝不打开,而是扈从严守,不放任何人进去,若是有什么谏言信笺不在王命拦阻的范围之内,他们还是得传进去由大王定夺的,所以触龙这么一敲门,片刻之后厚重的大门便在“吱哽哽”声中打开了窄窄的一条缝,把守南门的扈从都尉何矍的脑袋随即伸了出来。
众臣没想到宫门又开了,也顾不上什么原因,纷纷向城门洞里闯了进去,何矍登时吓了一跳,几乎是贴着脖子重又将门扇向内收了一收,大有一副形势不对便缩脖子关门的架势。不过触龙倒没难为他,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接着回头看了看,立刻抬手阻住了群臣。
触龙不管怎么说也是君王之师,面子还是有些的,众卿士虽然都是满心的不乐意,但还是乖乖地停住了脚步,只是远远的望着触龙和何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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